淡淡的大梦柔光一圈圈漫开在湖面之上,温柔又诡异地搅动着整片湖畔的气流,连平日里自然吹拂的晚风,都乱了原本安稳的节奏。
本该顺着天地既定规矩安静奔赴轮回的魂魄闭着双眼,半透明的魂体在湖面上方慌乱打转、四处冲撞。岸边青草被无形气流吹得不停起伏,湖面阴冷的水汽久久凝在半空散不开,天边流云像是被钉住一般静止不动,世间生死流转的节奏,仿佛被一只看不见的手强行掐断搅乱。
哪怕造梦师已经动用自身全部梦道权限,周身厚重的天地规则尽数铺开笼罩四方,却怎么都无法牵动、渡化这缕魂魄分毫。这颗经过一场圆满大梦洗礼、洗尽半生痛苦戾气的魂灵,干净通透得没有一丝破绽,可偏偏挣脱了轮回的束缚。
魂魄被骤然亮起的刺眼流光惊得睁开双眼,脸上满是无措慌张,下意识往后缩了半步,才发现自己根本动弹不得,声音微微发颤:“先生。您、您这是在做什么?为何有这么多天地异象?”
造梦师指尖缓缓敛去所有法术光晕,正打算开口解释眼前的异常,一旁的林夕已经迈着轻快的步子蹦蹦跳跳凑了上来。
“大哥大姐,你们俩这是打完收工啦?没事我可要跑路咯,今天真的把我吓得心脏狂跳!”林夕小嘴一刻不停,调皮又鲜活地碎碎念,“我好不容易偷偷翘课从学校跑出来,就单纯想来湖边吃个瓜看个热闹、偷瞄姐姐两眼,谁能想到直接搞出这么大阵仗。”她瞥了眼渐渐平复的四周,心有余悸地咂咂嘴,“大哥的这点小动静根本不算啥,刚才姐姐那天地都要塌下来的场面才叫吓人,我一路狂奔跑得腿都要断了。”
魂魄女子听完这番话,心底瞬间涌上浓浓的愧疚与不安。她本就是心性柔软善良的普通人,只是生前常年受尽委屈、压迫与不公,走投无路含恨离世后,才被怨气裹挟化作怨灵,连忙放轻声音,带着歉意轻声对林夕说了一句对不起。
“你能看得到她?”造梦师眉梢微挑,心底生出明显的意外。他一直以为林夕只是恰巧路过湖边、被天之痕异象无辜卷入的普通人,没想到她竟是特意跑来偷看这缕魂魄的。眼前少女身上不仅带着与自己同源的熟悉气韵,还藏着至高无上的《大梦造华录》,这般好奇爱看热闹的性子,竟和远古的母上大人如出一辙。这份熟悉感勾起了他沉睡万载的遥远记忆,让他越发觉得这个凡间小姑娘格外有趣。
林夕一听这话立马垮起小脸,语速飞快地嘴碎吐槽起来:“我从小就能看见这些飘来飘去的魂魄啦,各式各样的都见过,小时候傻乎乎还主动跟它们搭话玩耍,长大之后才后知后觉反应过来它们不是活人。它们大多安安静静待着,一点坏心思都没有,我一直把它们当朋友。直到后来看了恐怖片我才知道这叫鬼,现实里的魂都干干净净的,就电影里那种青面獠牙血淋淋的最吓人,每次看完我半夜都不敢起夜,阴影直接拉满。”
“不过话说回来,孤儿院别的小伙伴都觉得我怪怪的、脑子不正常,全都刻意疏远我不跟我玩,我倒也完全不在乎,反正还有这群魂魄朋友天天陪着我,一点都不孤单。”
造梦师在心底静静思忖片刻,无父无母、自幼孤居,天生就能看见常人察觉不到的执念魂魄,心性又纯粹干净,确实是修行梦道之术难得一见的好苗子,可能这也是大梦造华录在她身上的原因。
随后素衣造梦师垂眸静凝,静静望着眼前懵懂无措的魂魄少女,眸底深处探究玩味之色愈发深重。
他静立湖畔,指尖残存的梦道流光尽数缓缓敛入掌心,眉眼之间,亘古难解的疑惑与罕见的探究交织缠绕,久久未曾散去。自天地初开,意识、物质、轮回三大至高规则确立以来,他执掌意识的至高法则,看遍魂起魂落、人间悲欢离合,却未曾看过有一普通凡魂化诡能撼动万界,也未曾看过某一孤魂能不入轮回。
亿万年的天道规矩,从来环环相扣、分毫不差。生者归尘,亡魂入轮;怨念滔天者魂体异变,久滞阳间便会化作祸乱一方的阴诡之物;而他造梦师一门,以梦道渡化执念、净除戾气,再引魂魄归入轮回。这套亘古不变的运转法则,从未出现过一丝纰漏,从未被撼动打破。
可这魂魄少女的出现,生生在这严丝合缝、密不透风的天地秩序之中,凿开了一道细微、却足以牵动全局的致命裂隙。
通过无形的溯源之息,寻探她本不过是投湖含恨而终的凡尘怨魂,滞留湖畔扰乱阴阳。一场圆满入世大梦洗尽了她周身戾气,天之痕尽数消散。
这本是顺应天道的圆满功德!理当遁入轮回!
可现实是,重回了投湖自尽前的魂体形态。跃跳出三界轮回闭环,成了天地间独一无二的存在。
造梦师轻声呢喃,语气裹挟着秩序失衡的凝重。灵魂轮回轨道,本是闭环运转,一处缺口,便会慢慢牵动周遭阴阳轨迹。久而久之,或是滞留世间怨魂暴涨,或是人间阴阳紊乱失衡,或是诸天形成崩坏。不过于他而言,这并非灭世的大祸,却终究会撼动千万年稳固不移的生死根基。
他抬眼望向身旁轻飘飘的魂魄,心底深藏的探究与好奇愈发浓烈。这缕看似柔弱易碎、饱经苦难磋磨的凡魂,究竟藏着怎样不为人知的本源玄机,才能挣脱天地所有秩序束缚,成为这般万古未有的变数。
而她此刻依旧被困在这片湖畔方寸囚地,魂体半透虚浮,轻飘飘悬于微凉水汽之上。脚下时刻缠绕着湖水深处残留的死亡阴寒与自尽执念,任凭她如何下意识挪动、挣扎挣脱,都无法离开这片终结她性命的湖泊半步。
她心底清楚,是临死前那滔天怨念化作无数触爪,将她化成锚点链接天地,魂体反噬被牢牢钉死在此。再加上魂魄无根无依,竟然连最简单的自由移动都做不到。
她攥紧虚无冰凉的指尖,指节微微发颤,犹豫许久,终究还是抬头看向身侧缥缈的造梦师,眼底藏着浓重的忐忑与不安,轻声问出了心底最在意、也最不敢触碰的过往。
“先生……我想问,当年跳入这湖中之后,我的身体,后来怎么样了?”
她于此横死,魂魄滞留阳间,却始终不敢深想自己身后肉身的凄凉结局。此刻直面心底最深的伤疤,声音依旧克制不住地微微发颤。
“焚化了。”
造梦师看穿了她眼底肉眼可见的落寞与心酸。
“肉身是意识的载体,不值得沉沦伤心”
也是,腐朽消亡皆是天命定数,历经劫难仍澄澈的魂灵本心,才是最珍贵的本源。
直白的宽慰,带着天道独有的安稳力量,缓缓抚平她心头酸涩。她低下头,心底沉甸甸的难过稍稍散去几分。随即,她不由得想起那场圆满大梦里,那个陪她白头、护她一世周全的良人,眼底掠过一丝转瞬即逝的怅然与虚妄。
看着她眼底一闪而过的落寞,造梦师不再多言宽慰,转而说起正事,语气重回肃穆沉稳:
“你超脱轮回的缘由,我需亲自彻查一番。”
此事关乎天地秩序平衡,而根源,极有可能藏在林夕凡尘俗世的过往之中。她的生母、继父、幼弟,还有那个颠倒黑白、背叛构陷她的男子,皆是溯源真相的关键节点。
魂魄女子听完,魂体微微震颤,周身瞬间漫上浓重的愧疚与负罪之色。她垂首低声自责:“先生,对不起,这一切都是因我而起。”
她本就是半生悲苦之人,死后竟还要成为旁人负担,搅乱千万年稳固的天地规则,心底满是不安与自我苛责。
“此乃变数,非你之过。”造梦师直接打断她的自我否定,语气笃定不容置喙。
她深吸一口气,抬眸看向眼前之人,眼底褪去怯懦惶恐,多了几分历经沧桑的通透与坚定:“不管缘由是什么,我都愿意跟着先生,一同探查真相,任凭先生差遣,绝不推脱。”
她早已无牵无挂,肉身焚毁、亲情凉薄、梦里爱人终归虚妄,世间再无半分留恋。唯有追随造梦师,查清自己不入轮回的本源秘密,解开缠绕自身的宿命因果,才是她如今唯一的归宿。
造梦师微微颔首,见她心绪平复、心意已决,当即抬手结出法印。周身淡青秩序流光缓缓翻涌,指尖凝聚出一缕温润坚韧的淡青色魂印,口中轻声念诀,声音清冽悠远、带着梦道亘古韵律:
“拘魂之术”
这是梦道里能将魂魄捆绑固定的术法,可将任何邪祟与灵体困死在施法者身边。
诀音落下,淡青色柔光化作万千柔丝,温柔覆裹住林夕整具魂体,如为她披上了一件遮挡含义的轻纱。而原本多年禁锢她、死死钉住魂灵的湖畔怨念枷锁,瞬间被大梦造华录的至高韵力尽数化解消融。一股无形却坚韧的魂线,温柔地将她与造梦师的道息相连,轻轻缠绕在魂间腰际。
枷锁全无,瞬间轻松。魂体下意识轻轻舒展,随后带着几分劫后余生的轻松,在湖畔与造梦师身边轻轻漂浮踱步。
“啊!终于自由了”
“嗯?”拘魂术成,竟能这般随心活动?造梦师眸中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讶异。
“先生?怎么了吗?”
造梦师看了下链接的魂丝并无任何法则漏洞,便暂且按下不解。
“无事,走吧,随我去一处地”
造梦师心里清楚,只有从她的过往入手,使用溯源之息,才能查清这万古变数的真正根源。
“好的,先生”魂魄女子声音一颤,她活了两世岂能不知,这可是她噩梦的起始之地。
听完了造梦师与魂魄姐姐的对话,林夕终于按耐不住了!她也很想知道,到底是什么原因导致姐姐这样的,以后自己的魂魄朋友遇到,还能够帮到他们,林夕虽然嘴碎,但实际上也是一个重情重义的小姑娘!
“哎,哥哥姐姐,我也想跟着去!毕竟,我都逃课了。。。”
造梦师嘴角露出微微的弧度,说了一句“行”,正好与林夕同行也能探查出林夕的秘密。
素衣造梦师转身而行,恍若一平凡生灵,脚步轻缓空灵。魂魄女子紧紧跟在他身侧,魂体终于脱离湖水刺骨阴寒,借着拘魂之术,踏出了这个终结她一生的绝望之地。
而林夕,则又开始疯狂的碎碎念了“哎,我们是打车去吗?到底要去哪?我有手机你们要不要导航,你告诉我。哎,姐姐你这么飘着,你会不会累?。。。”
就这样。
晚风掠过沉寂湖面,卷走天地间最后一缕残存的阴邪怨念。天地秩序虽已生出细微裂隙,却因造梦师的暂时掌控归于短暂平静。一场横跨凡尘过往、生死轮回、天道秩序与未知本源的溯源之旅,自此正式启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