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千梦道凝作细碎鎏星,悠悠萦绕轻覆在魂魄飘摇的魂体周遭,一缕缕温软流光拂过她躁动狂暴、几欲自我抓挠碎裂的血色诡影,似月下晚风轻吻碎雪,将翻涌不休的怨戾丝丝缕缕抚平。
素衣男子此刻根本无心顾及那缕失控魂魄,心神尽数落在不远处倒地的少女身上,细细探查着她深处飘出的本源气息。那的确是独属于《大梦造华录》的本源气息。可这本无上法典,本就封存于诸天皆不可及的禁忌深处,而少女身上的本源与母上气息截然不同,却又带着一种莫名的亲近羁绊。
素来万古沉静、不起波澜的他,外在依旧清冷端肃,唯有识海最深处悄然微动,心底泛起一丝极淡的震动。这种同源却不同质、疏离又牵绊的气息,是他亿万年岁月里从未遇见过的异象,疑惑与浅淡心悸悄悄在心底盘旋。
他是母上最早诞生的子嗣,在寰宇未开、万物未成之际,便一路相伴至今。天地成型之后,他便执掌此方宇宙,是天生的最高管理者,对母上的气息再熟悉不过。
可林夕身上的气韵格外特殊,既非母上,又与自己血脉相近。这份玄妙的同源羁绊,让早已看淡世事、极少心绪起伏的他,心底生出几分隐忍的探究,还藏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期待。
林夕见这位大佬一言不发、目光直直落在自己身上,面上却半点情绪不露,瞬间浑身不自在地绷紧身子,手脚都下意识收紧,在心里疯狂碎碎念吐槽:不是啊,一直盯着我干什么?看得我后背直发毛,该不会发现我刚才偷偷蹲旁边吃瓜了吧?这一看就是段位极高、心思深不可测的大佬,搞得我怪尴尬的。
转念又悄悄打起小算盘:希望这位大佬大方点,随手给点护身小玩意儿也好,我总爱到处偷看游魂执念,早晚要出事,今天差点直接交代在这儿,要不是他出手,我早就凉透了。
紧接着林夕望着眼前愈发夸张的天地异象,漫天猩红翻涌不止,空间阵阵震颤,危机感瞬间冲上头顶,小声哀嚎起来:完了完了,天都要被撕开了,今天怕真是在劫难逃,小命要保不住了。
忽然间,一缕温润的金光从素衣男子身上漫出,轻轻将她整个人包裹,暖意顺着肌理渗入四肢百骸,一路沉到灵魂深处,泛起浅浅的共鸣。天之痕带来的压迫感瞬间消散,方才拼命逃跑耗空的体力也尽数回满。
林夕心头一松,忍不住在心里欢呼感慨:这位大佬也太好了吧,实力强心肠还好,简直是天降贵人!她抬头看向对方,抬手轻轻锤了两下自己胸口,用动作默默道谢。
而素衣造梦师则负手而立,一身清寂疏离,眸光淡淡落回那缕魂魄身上。他心中清楚,眼下天地执念未平、天之痕余威尚在,并非深究林夕本源的时机,当即收敛心神,压下心底的探究,打算先处理眼前乱象,来日再慢慢探寻少女身上的秘密。
他目光缓缓追随梦泽星光游走,细细端详着魂魄每一寸触手的起伏震颤与蜕变流转,静立不语,静待执念消融、因果归序的那一刻。
话音落时,一道柔和白光在魂魄的意识深处悄然绽开,一阵天旋地转过后,破碎飘摇的魂灵被一股安稳温润的力量稳稳托住,裹挟着坠入无边虚妄、可供轮回重塑的梦境深处。
再度睁眼,昔日被苦难啃噬的凛冽锋芒尽数敛去,一身蚀骨戾气被童真温柔包裹,眉眼澄澈干净,眼底不染半分世间污浊,恰似未经世事烦扰的纯粹孩童。
她立身于光华宣泄的树林之中,落日的余晖穿过层叠交错的枝叶,筛下满地碎金霞光,铺成一条溪流淌淌的小路,路的尽头,是她幼时的家。是她魂牵梦萦、求而不得多年的避风港。
家门的小院落,一道熟悉伟岸的身影静静伫立,目光温和绵长地望向林间小路,仿佛早已在等候多时,盼着的贪玩小女儿归家。
稚气的小女孩瞬间僵在原地,小小的双手控制不住地微微发颤。前世多少个浸满绝望的夜,她一遍遍描摹过这一幕幻影,却每次都在破碎与冰冷中惊醒;此刻至亲的气息扑面而来,真实得让她心口发紧,连呼吸都不敢太重。
积压十九载深埋骨血的孤苦、无人撑腰的委屈、跨越生死的思念轰然决堤,滚烫泪珠顺着稚嫩脸颊簌簌滚落,砸在衣襟上湿开一圈又一圈泪雨。
她不顾一切地迈开脚步,发疯似的狂奔向前,用尽全身力气紧紧抱住朝思暮想、永别已久的父亲,将脸深深埋进他温热安稳的衣襟。
久远的思念则化作无声的啜泣,早已胜过万语千言。
那些深夜里无处安放的痛楚、被践踏时孤立无援的惶恐、颠沛半生无枝可依的悲凉,全都顺着泪水倾泻而出。从前所有尖锐刺骨的怨念,皆因这份迟来的亲情有了归宿,紧绷了十九年的心弦,在此刻骤然松弛。
“宝贝乖”
“不哭,不哭,谁欺负我的宝贝了,告诉爸爸”
宽厚掌心轻柔抚过她的头顶,指尖带着父亲独有的宠爱,动作温柔得像是捧着稀世珍宝,语气里是深入骨髓的疼惜与偏爱,轻轻拍着她的后背,将她所有惶恐不安、半生颠沛苦难,尽数包容在这方寸怀抱之中。
现实虚空之中,无数深红色的触手轻轻蠕动退缩,归还了天空的领地。而扎根大地的蔓枝也悄然远离了地心。红云缓缓消散,魂魄周身萦绕不散的怨念与杀气一点点缓缓沉降褪去——她世间所有悲苦祸端,本就始于父亲离世后的孤苦颠沛。
而这一世梦里,母亲未曾改嫁,未曾偏心半分。眉眼间都是对她的温柔与爱意,从晨起的一碗热粥,到入夜的掖被点灯,事事迁就,时时呵护,温暖的怀抱永远为她敞开,将毕生的偏爱,毫无保留、毫无杂质地尽数倾注在女儿身上。
融融暖意层层缠绕周身,渗进骨血,驱散了所有潜藏的寒意,她心底积攒十九载的沉郁怨怼,随着这份圆满的亲情一点点消融殆尽。她心念的寒意退去一分,猩红的触手便退缩一分,天地荒芜便复苏一寸,触手颜色渐渐变淡。
此前被怨念侵染、整日暴躁奔袭的山野走兽,渐渐敛去满身凶性,温顺地卧于林间;被触手汲取生命而被腐蚀得枯焦发黑的草木,破土抽芽、重绽嫩绿新芽,枯萎的枝干重新舒展,冒出鲜嫩枝叶;曾经荒芜死寂、寸草不生的大地,一点点褪去灰暗之色,泥土渐渐温润,野花悄然绽放,重归生机盎然的温润安宁。
岁月缓缓淌过晨昏,一家三口守着小院烟火,三餐四季,安稳寻常。
她带着前世万般伤痛与完整记忆清醒长大,心性依旧柔软纯粹,眼底却藏着历经沧桑的通透与警醒。待年岁渐长,她暗中筹谋布局,寻到那个尚未踏入她生命、却注定要将她拖入炼狱深渊的继父,以雷霆手段令其双腿残破、不得人道,斩断了他作恶的根基。
毁她清白、蚀她半生的血海深仇一朝得偿,高悬于九天之上、刻满她悲苦的天之痕,边缘开始缓缓收拢愈合,魂魄间渗出的血色触手也逐渐顺着虚空纹路消散无踪。
步入大学,前世那个颠倒黑白、趋炎附势,最终成为压垮她最后一根稻草的男子如期出现。这一世,她早已看透他凉薄自私的虚伪本性,不动声色步步拆解,撕开他所有伪装与算计,令其身败名裂、所求皆空,再无半分可乘之机。
此仇彻底了结,缠绕天地、牵动世间所有怨念灾厄的天之痕彻底闭合消散,天地间因她执念怨气滋生的阴邪异象、游离诡影尽数沉寂消散,归于虚无。
此后岁月,她刻意避开世间奸邪与灾厄,于平淡人间烟火里,遇见满心珍视、温柔赤诚的那个他。那人懂她骨子里的善良与坚韧,始终以敬重呵护待她,两情相悦、心意相通之际,她将历经劫难后完整澄澈的自己,连同前世被碾碎践踏的清白与身心,毫无保留托付于眼前之人。
二人相守相伴,不贪权贵浮华,只求三餐温热、四季相依。她成婚立家,膝下一双儿女温顺懂事,夫妻情深和睦,晚年儿孙绕膝,岁岁平安,于最平凡的人间烟火里,走完前世梦寐以求的安稳圆满一生。
当这场入世浮生大梦行至终点,梦境缓缓坍缩,被梦道牵引的完整魂灵挣脱大梦躯壳,顺着虚空归途飘然重回那片初始湖畔,而汲取的力量也全部归还天地,只剩下意识遍布伤痕的孤魂。
此前被血色怨气层层笼罩的苍茫天地,彻底拨开阴霾,迎来久违的晴空。金灿暖阳冲破厚重雾霭,毫无保留地倾泻而下,照亮每一寸荒芜的旷野,镀上一层温柔的鎏光。和煦长风掠过山川大地,卷起新生青草的清甜、泥土的温润气息,漫遍天地。
见此翻天覆地的一幕,平日里总爱不停碎碎念的林夕,此刻一时失语,只在心底惊叹出一声直白的“哇”。方才还是天地倾覆、末日将至的凶险景象,转瞬就晴空暖阳、万物复苏,强烈的反差狠狠冲击着她的心神,心底只剩满满的震撼。她极少由衷佩服谁,却清楚地知道,是眼前这位素衣男子拯救了这片天地,也顺手救下了自己。
魂魄缓缓睁开双眼,看到了走来之人,不自觉心生敬畏,不敢直视。
而他的目光沉沉落在她历经大梦洗礼、愈发清透的魂体之上,音色清冽,自带亘古苍茫的神性,缓缓自报姓名“吾乃造梦师,消怨气,渡轮回之人。”
虽然她坠入了癫狂,但她始终记得是眼前这人给了他一场造化大梦。
魂魄千言万语,化作了一句“谢谢你”
“无妨。”
她本心非恶,只是执念太深。体验过一场圆满浮生梦,消解了滔天怨气,这天之痕,便也消散了。
“无论如何,谢谢您赠我一场圆满大梦,让我尝尽人间温情,此生再无遗憾。”魂魄深吸一口气,缓缓闭上双眼,做好了再次赴死的准备。语气平静坦然,“先生,带我入轮回吧。”
素衣造梦师点点头,指尖掐出古朴剑指,泛起柔和神圣的幽光,凝聚成一枚流光溢彩的篆体“梦”字。周身泛起《大梦造华录》特有的迷离气息光华。
“魂归之术”语气平淡无任何波澜。
他指尖轻送,柔光正要触碰魂魄女子,却骤然僵在原地,动作猛地顿住。
“嗯?”
造梦师眯起双眼,眼底第一次褪去全然的平静,浮现出清晰的震惊与疑惑。他微微蹙眉,指尖力道微收,片刻后眉头舒展,嘴角竟勾起一抹饶有兴致、从未有过的笑意。剑指之上,流光疯狂涌动,无数蕴含天地规则的金色符文飞速闪烁冲撞。
这缕魂体,意识斑驳,抓痕斑驳,无天地本源破绽,无秩序规则漏洞,干净通透,却偏偏凌驾于世间所有秩序之上,不受任何天地规则束缚。
“有趣,当真有趣。亿万年了,终于一天内遇上两个这般有意思的存在。”
天地秩序,轮回规则,亿万年来从未出错。
而这世间,竟出现了一个,他完全无法掌控、无法判定的秩序漏洞。
这魂魄,不入轮回!
而这林夕,拥有至高无上的法典——大梦造华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