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三月总是有小雨。今天周五,放学的日子。榕树下,一柄柄雨伞朝树干撑开,对着绿叶往校门口移去。
“凌玉,你还不走吗?”
扒着窗台的凌玉扭过头,是同班的,和她一样是新转来的,坐在她右后边,不太熟。
“嗯。”
“你的科学作业本可以借我吗?我上课睡着了,没改错题。”
“可以。”凌玉点点头,拉开胸前书包的拉链,翻开数学课本,从白色透明书套里抽出一个小本子,递过去。
女生笑道:“谢啦,下周见。”
“嗯。”
凌玉重新靠近窗台,看见新同学在一楼大门前钻进一柄深蓝色雨伞下,红色运动鞋和黑色皮鞋以近似的步伐行走,她爸爸来接她了。
距离放学时间已经过去两个小时了。凌玉又看了眼手表,办公室的门终于从里面打开了。
女人提着牛仔蓝的布包走过来,“走吧。”
凌玉从书包侧边掏出雨伞,紧紧跟在她身后。雨变大了,水珠洇湿女人的裤脚。凌玉瞧了眼自己的裤脚,水珠顺着滑下来,落到鞋面上。
“为什么你的裤子湿了,我的没有?”
“不知道。”
科学老师竟然不懂科学?不当老师了,她的知识也还给老师了吗?凌玉在心里念叨。
桐江小学建在半山坡上,坡道不算长,坡脚有个商店,兼卖酱香饼。香气飘来,凌玉忽然很想吃,“我要买酱香饼。”
“下次再买吧。”
“我用我的钱买。”凌玉脚一拐就要往台阶上走。
女人拉住凌玉卫衣的帽子,“今天有事。”
凌玉还要说,一股陌生的气味突然闯进来,打断了她。
“买零食呢?”男人踩死烟头,笑着走近她们,“想要什么,叔叔给你买。”
女人看过去,“说是要吃酱香饼。都快到饭点了,还吃酱香饼。”
“哈哈哈哈,小孩子贪吃嘛。老板,来份酱香饼。”男人笑着朝里面的店主喊。
“要什么口味啊!”
“要什么口味的?”男人低头问凌玉。
凌玉抬眼看向这个陌生的男人,“我现在不想吃了。”
“真是的,没礼貌。”女人随便说了凌玉一句,看向男人,“既然她不想吃了,我们就走吧。车也不好在路边停太久。”
“也好。那我们就去吃饭吧。”男人无所谓地笑了笑。
黑色轿车静静地停在雨中。凌玉只在电视上看过这种车,偷瞄男人是如何打开副驾门的,依葫芦画瓢打开了后车门。
车辆驶入不熟悉的街道,凌玉预感接下来会发生很重要的事。预感在推开包间门的那刻得到验证。
男人:“已经来了啊,以后小玉就是你妹妹。”
坐在椅背上的少男收起手机,站起来,微笑道:“刚到。阿姨好。”
“你好。你就是小堰吧,这是我女儿,凌玉。”女人笑着应声,拨着凌玉的肩膀往自己身前,“凌玉,喊哥哥。”
凌玉在三人的你来我往中感到某种微妙的客气,又不熟,搞得这么亲切干什么。对于这个初次见面的人,“哥哥”两字实在喊不出口。
凌玉看向桌上的糕点,“我饿了。”
徐父哈哈大笑,“饿了就点菜吧,糖醋排骨爱吃吗?点个糖醋排骨吧。”
暗红色菜单在桌上投下阴影,徐父和妈妈时不时交换各自的意见。点完了,便开始闲聊,大多数时候是徐父在说。
越过椅背看到木窗,妈妈身后有丛龟背竹,雨滴正正好滴在绿叶上,一盘洁白的点心被推到视线前方。
“先吃这个吧,甜的。”
凌玉抬眸扫了一下,只看见徐堰的笑眼,飞速说了一句“谢谢,我不吃”。
徐堰看了一眼凌玉,没说什么,低头继续看手机。
闲聊偶尔会扯到两个安静的未成年,凌玉听到自己的名字就应一声,这顿饭吃得没滋没味,还不如学校食堂呢。
徐父:“那周末你们就搬过来吧,房间已经打扫过了。”
凌玉被这个突然的消息震惊了,抬头看向妈妈。妈妈没看她,点了点头,“那我明天收拾东西。”
“我们要搬去他们家吗?”凌玉花了一路的时间消化这个消息,进了家门立马忍不住问了出来。
妈妈走进厨房接了壶水,烧水壶咕嘟嘟响起来。她在椅子上靠了几秒,“你收拾几件必要的东西,我们星期天搬过去。”
凌玉从她的态度中明白这件事自己只有接受的份,搬家而已,她可搬过好几次,不过,“什么算必要的东西”?之前搬家没说过这个词。
妈妈:“如果没有你就难受的东西。”
“噢。”
凌玉想了半晚上所谓必要的东西,作业是必要的东西——没有会被老师骂,穿的衣服是必要的东西——不穿衣服的是猴子,医药箱是必要的——受伤了要涂药水贴创可贴,自己必要的东西用一个上午就可以整理好。
午饭是早饭的剩菜,妈妈炒的菠菜、还有青椒炒肉,放进电磁炉里加热就好了。凌玉在餐桌旁坐下,窗外楼下有小孩在玩跳绳。
妈妈布置了阅读任务,《西游记》,什么“话表美猴王得了姓名……”看得她眼皮打架。
凌兰推开家门就看见凌玉趴在餐桌上睡,口水都滴到书上了,是《十万个为什么》,那几点口水刚好滴在紫色葡萄上。
碗筷堆在沥水盆里,垃圾桶里一堆白色餐巾纸,凌兰掀开一看,底下是青椒。简单炒了盘西蓝花和牛肉,叫醒凌玉,“盛饭。”
凌玉迷迷糊糊睁开眼睛,洗手拿碗摆筷,夹菜端碗到小沙发上,边吃边看《动物世界》,狮子打架。
凌兰等她吃完,道:“明天穿这套衣服,我们上午就要搬过去。”
“哦。”凌玉看向新衣服,蓝色连衣服,黑色皮鞋。
“我们要在他们家住多久?”
“很久,不用再搬家了。”
“哦。”
星期天,牵牛花还在雾气里开的时候,凌兰把凌玉从从床上拉起来,扎了两个花苞头,清爽可爱。
天气依然不太好。行李被徐堰父亲一件件搬到楼下,最后是凌玉和凌兰。一楼电梯门缓缓打开,凌玉默数着,数到40的时候,到了。
客厅很大,静悄悄的,褐色茶几上摆着些水果,苹果、橘子什么的,还有一个半满的烟灰缸。
不知道大人又在说什么,凌玉挺直背坐下,发呆。桌上没什么好看的,凌玉蹲下,一堆杂书下似乎藏着什么,很像齐涵双之前炫耀的光盘,翻还是不翻?
“在找什么?”
突然出现的声音吓得凌玉跌在地上,和瓷砖来了亲密接触,冰凉凉。
徐堰没想到她胆子这么小,像是某种小动物,眼睛都瞪圆了。
凌玉爬起来,面不改色,“发卡掉了。”
徐堰往她头上看,两个包上分别夹着一个,不像掉了。
“蓝色的蝴蝶结发卡吗?”
“嗯。”
徐堰往茶几底下装模作样找了几眼,“这里没有,说不定掉在外面了。我给你买新的吧。”
凌玉看向他眼睛,顿了几秒,“不要了。反正我也不喜欢。”
不喜欢蝴蝶结还是不喜欢发卡?徐堰思考了两秒,无法理解五年级小学生的想法,果断放弃。
徐堰:“看电视吗?”
凌玉:“不看。”
徐堰:“吃橘子吗?”
凌玉:“不吃。”
徐堰:“苹果?”
凌玉:“不吃。”
徐堰:“香蕉、苹果、梨、菠萝蜜……”
凌玉把视线从电视上拉回来,“菠萝蜜。”
徐堰笑出来,“今天没买菠萝蜜。”
没有为什么要说?凌玉觉得这人有点讨厌,齐涵双说的果然没错,男生都很无聊,不管多大的。
不搭理自己了啊。徐堰笑了笑,进了自己房间。
莫名出现的冷战氛围持续到了晚饭时,餐桌上多了几个不认识的人。凌玉只记得徐堰的奶奶,说“以后就是一家人、好好过日子”,还给了她一个红包!
在妈妈的一番推脱之后,红包依然进了凌玉的口袋。凌玉没想到自己还有一个房间,房间里还有书桌,在台灯下把钱数了又数,整整三百块!
暴富的喜悦冲掉了来到陌生环境的不适,凌玉睡得很香,直接错过了星期一的第一节课。她不想顶着全班的注视进教室,硬生生在楼下捱了十八分钟等到下课。
“你咋迟到了啊。”凌玉刚放下书包,齐涵双就问,“感冒了吗?”
“熬夜了。”熬夜数钱。
齐涵双露出了然的表情,“那个电视很好看吧。”
“嗯。”凌玉回忆了一下,好像是叫什么Who are You,“双胞胎是找了双胞胎来演吗?”
齐涵双:“一个人演的吧。”
凌玉:“厉害。”
齐涵双:“嗯,厉害。”
凌玉:“我去买零食,你去吗?”
齐涵双:“不去。小卖部那么远,会迟到的,课间操再去买吧。”
凌玉:“那我去下厕所。”
齐涵双:“那我也去。”
两人肩并肩往卫生间去。离上课还有三分钟,五个坑位,三个大便,剩下的还要排队。
齐涵双:“去六年级那吧。”
凌玉:“六年级的厕所不是还没修好吗?”
齐涵双:“好了,还不让用。”
凌玉:“你怎么知道?”
齐涵双:“去过呗。”
齐涵双挪开“禁止进入”的黄牌子,刚要推开卫生间的门,却听到了哭声,哀婉凄切。
“我去,有鬼啊!”齐涵双嚎叫着跑了出去。
大白天的怎么会闹鬼呢?凌玉不信,用力推开厕所门。厕所里一股甲醛混着尿液的臭味,有点熏人。
“有人吗?”凌玉边喊,边挨个推开卫生间的门。
抽泣声忽然停了。最后一道门怎么也推不开。应该不是鬼吧?凌玉忽然有点紧张,走进隔壁的卫生间,一双红色运动鞋。
砰的一声,凌玉猛地回头,门被关上了,推不开。风?还是鬼?
哗啦一声,大水从天而降,浇了个透心凉。又一声咚,红色水桶砸下来,震得耳边嗡嗡响,凌玉觉得自己现在应该很像铁桶僵尸。
门外传来嬉笑声,是恶作剧吗?凌玉想了一下,她初来乍到,没和谁说过几句话,更别说是闹矛盾了。
难道有人看她不顺眼?会是谁呢?
叮铃铃三秒,上课了。
又要迟到了,凌玉盯着手中的水桶想,该怎么出去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