趁着大殿中一片慌乱,相宁背着医箱悄无声息的退到门外
有个粉色宫衣的侍女正站在柱子旁边等他
“阿月”
少年的脸上露出了最最温柔的笑意,“我已经按照她说的做了”
“嗯”
真正的庄皇后,也就是冬桂点了点头,“留下她收拾这番残局,能帮一点我们就尽量帮一点,毕竟坐在那个位置上究竟意味着什么,我想没人比我更清楚”
女孩清淡的面上露出些许伤感,相宁下意识握住她的手
“阿月,以后所有的路我都会尽力走在你前面,除非我死了,否则再也不会让你孤身一人”
冬桂没忍住流了眼泪,她笑了笑,抚袖拭去
“相宁,来世我们做连理枝,永远长在一起”
“嗯”
那个少年好像又恢复了从前的耀眼夺目,他握住了女孩的手,两人共同站在廊下
“找一个没有风的天气,咱们长在一起”
“为什么?”
女孩转头不解的瞧着他
“唉,还是一样的没见识”
少年丢下这一句,便飞快跑开了
“你好像又活腻了!”
女孩子眼珠子黑咕噜的,直瞪着那差点绝尘而去的身影,恨不得立刻揍他一顿
刚想追过去,却见相宁已经停下,转过头来笑着看向自己
像是年少的时候,他总喜欢逗自己,可无论如何都不会跑的太远
她喜极而泣的站在原地
还好,命运兜兜转转绕了好大一个圈子又放了他们在一起
“下雪了”
不知道哪个小宫女低呼了一声,引得许多人抬头去看,雪花飘飘洒洒,落在了雕栏玉砌的宫墙上面
新年的第一个消息如同惊雷般传过陶陶城的大街小巷
“皇后娘娘有孕了!”
“皇后娘娘有孕”
与此同时,历经半年写就的揭秘故事也走到了结局
无论何时,二皇子都会想起那个惊心动魄的夜晚
其实以他的资质是万万走不到这一步的
横刀相向的宫殿之中,张阁老缓缓放下了手中的长刀,神色惊疑未定的又问了一遍,“丞相大人说什么?”
万千人中,庄品的气质仍旧绝世出尘,他的脸上扬起了一惯温和的笑意,缓缓道,
“您立时臣服,日后阁老依然是这大陟朝的阁老,您的女儿亦可入主中宫,为后!”
为后?
张之道一辈子也没想过会有这么一天
即便是他家祖上世代积累,好不容易有了今天这番景象,孩子们最多也只是入宫为妃
为后?
那要何等显贵的家世与人品
再加上夺嫡之争中他又站错了阵营
“庄相莫不是框我?”
安稳地坐在马背上,张阁老的声线轻微颤抖,“要知道,你家也有女儿!”
“呵~阁老倒是对我一清二楚”
庄品不在乎地挥了挥衣袖,脸色正经了几分,
“之道可看清当今的局势了?你我同朝为官几十年,自当清楚,大皇子与二皇子,究竟哪一个人更适合当皇帝?”
张之道垂下眼睛,默默思虑片刻,等待着他继续说完
怎料下个瞬间他就立刻肯定道,“很显然,那个人是二皇子”
庄品转过头微笑着看向身旁少年,对他满是信任
“如今我们率禁军守在皇城,阁老带十万精兵围攻我们,殊不知城外还有二皇子的几十万精锐埋伏在山林里,只待城墙上狼烟点燃”
张之道瞧着他,露出些许鄙夷,似乎想要反驳
“我知道,你们还有后招,大皇子此刻就扎营在恪水河边,打算阻拦我们的精锐进宫援助”
庄品没给他插嘴的机会,继续同他分析起局势来,“你是带兵打仗的老手,阁老不妨说说,倘若今夜我们打了起来,将会是哪一方获胜?”
张之道不愧是纵横朝堂多年的老臣,面上仍旧沉静的看不出情绪,手指紧紧勒住缰绳,
“势均力敌,难以预测”
“不,不对”
庄品立刻淡笑着反驳他,“获胜的是边境随时准备踏上我国国土的的邻国国皇帝,是不断试探,企图分上一杯羹的其他两国!!”
“所以阁老,我们主和”
他朝着马背上遥遥拱了拱手,以示诚意
千军万马的气氛顿时变得有些凝滞,张之道低着头思虑良久,
“我从前一直协助大皇子,若是功成,大皇子会给我张家满门荣耀,可二皇子,我是他的敌人,他又怎么能容得下我?”
说罢他抬头看向二皇子,渴望能得到对方的一点回应,可少年的面容始终淡漠,他并不在乎丞相为何要拉拢张之道,反正丞相想做什么都可以,丞相无论做什么都是对的
“我知道阁老会担忧这些”
庄品的态度一直十分淡然,仿佛自己不是处在刀枪剑戟的战场上,而是在府中与人聊天品茶,
“说句不客套的话,在咱们这个国家,阁老与我便是王朝的两根顶梁柱,如果我这根塌了,您还有何忧虑呢?”
此言一出,旁边身量修长的少年脸色顿时大变,可他还是竭力冷静着,看向张之道的面容增加了许多怨恨
“庄相此言何意?”
直到此刻,张之道长髯覆盖的脸上才露出星点笑意,可他还是不敢放松
二皇子的左拳紧紧握在一起,转身看向丞相
事情发生的实在太过突然,不知何时庄相手中竟然握了把剑,借着冰冷的月光,毫不犹豫的放在自己的脖颈上
“丞相!”
二皇子率先大喊出声,紧张的不断靠近
庄品以死相逼,他也不敢太轻举妄动
男人似乎也有些不甘,他看向不远处正在哭泣的少年,又回过头对着张之道,
“之道,你我同朝为官数载,我知道你,你也知道我!”
“今日我消除了你的后顾之忧,你可能向我保证,在我死后,义无反顾护卫我主?”
“丞相!”
二皇子大喊着,哭的不成模样
“可…”
张阁老凝视着他的眼睛,咽下了一口凉气,“我答应你”
“好,我信你,从此以后二皇子就交给你了!”
“若你敢伤害他半分,我会从地底下爬出来亲手杀了你!”
他诡异的笑了一下,随即毫不犹豫拉动剑鞘
鲜血自脖颈处一点一点蔓延开来
陡然间,二皇子觉得全世界好像都被放慢了一样
那个将自己照顾长大的人,会永远倾听自己痛苦的人
他要死了
“庄相!”
他大吼着,冲上前去扶住那人即将倾倒的身体
“为什么?”
“为什么要这样对我?”
为什么生我来这世界一场?
为什么别人都顺风顺水的度过一生,只有我要受尽折磨?
为什么?我永远都那么倒霉!!
打从我生下来就没人真心爱我,仅有两个个真心爱我的人也都接连死去,母后不在了,连你也要离我而去!
难道这就是帝王之路吗?
为什么这条哭如此孤独?如此悲凉?
可是他根本不想当皇帝啊,他只是想活着,活着有错吗?
“丞相…丞相,我不当皇帝了!我不争了,你别死!你别死!!”
他抱着庄品的身体,小小少年蜷缩在一起,哭的剧烈而又惨痛
而几十万大军看着这悲凉场景,无一人不为此感到心悸,亦无一人敢发出半点声音
辅佐二皇子近十年,眼瞧着快要登王位,却又在即将迎来锦绣前程时候全然放弃
庄相啊庄相
世上除了你,还有几人能做出这样了不得的事情?
庄相白皙的颈部染满鲜血,他用尽最后的力气拽住面前这个绝望痛哭的少年,轻声低语,
“帝王是不能有软肋的,阿霄”
二皇子一怔,直到此刻才微微清醒,一颗心里只觉得可笑
十分可笑
“哈哈哈哈”
“原来是因为这个”
他的双眼透着空洞,麻木安置好丞相的尸体后,摇摇欲坠的从地上站起来
黑的看不见半点天光的夜晚,几十万士兵见状纷纷下跪
“誓死勤王!!誓死勤王!!”
宫墙间回荡着他们气吞山河的声音
灯光火影里,二皇子既绝望又悲凉的抬起眸子,像是恨不得此刻要天下人都来陪葬似的,他咬紧牙关,
“给~我~~杀!”
“杀!!!”
大军蜂拥而上,半个时辰后大败叛臣的十万大军,史称俞南之变
清河五十三年,二皇子登上帝位,立新号昭和
皇帝处理政事的宫殿里,张阁老有些战战兢兢的问道,
“陛下,要怎么处置大殿下?不,是一应罪臣?”
已经成为昭和皇帝的二皇子倒很是平静,他眼神凌厉,不悲不喜,
“罪臣谋逆,理当问斩,可朕念及昔日兄弟情谊,便留他一命,永世囚禁王府不得出。”
“是,陛下英明”
张之道连忙拍马,他本以为自己要费好大一番功夫才能说服陛下留大皇子一命,毕竟新帝登基,不能显得太过无情
可毕竟庄丞相又因此事而死,看陛下当时哭的那样惨痛,原以为一定是要大皇子抵命的
现在看来,庄相大约也没太被他放在心上
他不由得放松几分,接着警惕地问道,“不知陛下打算何时成婚,迎皇后入主中宫?”
“八月十五,三媒六聘,举国欢庆,迎庄皇后进宫”
“什…什么?”
张阁老以为自己听错了,惊措的抬起额头,“陛下不是要”
“要什么?”
昭和皇帝横眉冷对,嗓音冰冷,“要娶你张家女进宫吗?”
“不不不,老臣不敢”
张阁老连忙跪下,事已至此他怎能不清楚,皇帝这是要过河拆桥,打算不认账了
叹他身为臣子,除了咽下这口气也没有旁的办法
“阁老明白就好,庄相一死,你们张家已经位极人臣,皇后之位还是就让给庄家吧!”
“是是是,老臣明日就上书自请荐庄氏女儿为后”
他原就是半路插进来的,顶替庄丞相享受功成的富贵,根本就不得圣心,此刻只盼着能装的识相点,好让皇帝顾忌着自己至少还有点儿用处
“阁老如此识大体,朕心甚悦,便立张家女为贵妃,待大婚后进宫吧”
“多谢陛下,多谢陛下”
阁老连忙磕头,不敢有半点怨言
“阁老退下吧,朕还要处理公务”
“是,臣告退”
看着张之道急急忙忙离开的身影,昭和帝无端停下了目光,他想起了不久前刚刚死去的那个人
他应是全天下第一聪明人了,少时中榜,惊才艳艳,好似霁月高风,本该属于天上宫阙,不应久留在这万丈红尘里
要张之道与大皇子死一万次,都换不回他活过来
既然如此,要他们的命又有什么用?他只能成为那人期待的样子,井井有条的收拾残局,尽全力当好皇帝
因为只有他最清楚,丞相的死不是为了这些在权力场上角逐的臭虫们
他的死,是为了自己!
为了自己那隐秘而又不堪的**
他用性命,砍掉了自己心头珍护着的最后一根软肋
帮助自己成为至高无上,而又冷心绝情的帝王
这是真正的一命换一命
从七岁那年他推开冷宫里虚掩着的门开始,直到今日,丞相完成了他的诺言
这是一条用无数鲜血铺就的至尊之路,这条路上的同伴已经死了个干净,从今往后只剩下自己一个人
为了丞相,他也会将这条路走到最后
若哪一日有幸九泉之下再见故人,便也就没有什么对不住的地方了
庄相,你肯如此为我,是否经年岁月里,也曾有过那样一点心动?
昭和帝看向窗外,碧水宁静,一双狭长的眼睛开始泛红,随后忍不住再次痛哭出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