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此同时,某位躲在厕所隔间的纯情少男正抓着那张被蹂躏得皱皱巴巴的答题卡沉思。
他情绪似乎波动得很厉害,呼吸有些急,前胸也因此而剧烈浮动。直至上课铃声穿过厚厚的墙壁打响,他才长长舒出一口气,摊开答题卡翻到作文尾页——作文格子之外用黑色水笔写着,耳元阮,阮向晚。
一字一顿,每一个笔画转角都聚集了深深的墨渍,字不难写,可落笔的人却好似深深思量过后才敢下笔,小心翼翼又郑重其事。像是描摹一件易碎的稀世珍宝。
“......”
撕了算了。
咔嚓一下,硬质的答题卡裂开了一角,嶙峋的纹路蔓延到一半却生生停住。
舍不得。
少年满面羞耻。考试的时候他并不知道命运会把他们分到同一个班。更不知道有一天他们会靠得这么近,每天都能看着她。
她从来都不认真听课,总是在画画,他有时真的很想问一问,为什么不去美术班呢。
不,不......她来文科班才好,去了美术班他就见不到了。
她画画时的侧脸真的很好看,睫毛又长又密,有时阳光照进来,他还能数一下,她戴上眼镜或者没光的时候,就数不到了。
不过他从没数完过,他真的很想知道,她的睫毛到底有多少根,铺在一起是不是能盖住她半张脸......
她浴光的双眼真的好像只振翅的蝴蝶,之清,之净,默默看过来,直要人命。
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感情,想让她知道,又不想让她知道。
他以前觉得妹妹看的那些少女漫矫情,现在才发现,原来,陷入感情的人大抵都一样。
他不知道那是不是所谓的爱情,他只知道他陷入了青春,而这谜一样的青春里头只刻进了一个名字,叫阮向晚。
“所以,他到底为什么生气啊?”下午放课的空挡,晚晚吃完饭在饭堂前的圆桌跟黎惟芳聊天。
“嗯......”这事应该不能说。说了那哥得把她拍扁。黎惟芳想起上午萧清池那个眼神,打了个冷战。“没啥,我就是说他作文写得烂,外加......”
“外加什么?”晚晚抱着一瓶维他柠檬茶,一脸期待地看着她。她隐隐觉得,这个外加后面的事才是让他生气的源头。
“我说他像你画中的那个小白脸。”
“啊?!”有那么像吗?晚晚躲开黎惟芳的眼神,挠挠下巴说。“没有吧,巧合。”
黎惟芳见她这个反应就知道肯定是了,她说萧清池像小白脸其实是胡诌的,她哪敢那么说。只是她今天看萧清池别扭得连眼尾都红了,再瞧他那副跟谁威逼了他这个良家妇男似的表情,就想起了晚晚画的那个萎男。
没承想还真让她给猜中了。
黎惟芳就这么看着晚晚一脸精彩地打心理战,这妞想什么全都写在脸上。过了半天,她才说:“他,真的是因为你说的这句话才生气的?”
“嗯嗯。”黎惟芳脸不红心不跳地撒了一把谎,表情还特真挚。
那完了。
她不仅说了,还画了呢。
晚晚是一个头两个大,万一,他回头也狠瞪她怎么办?
不过,“他应该不会知道我画的是他吧?”
黎惟芳眯了眯眼,一副了然的神情,把晚晚给搞慌了:“不,不是。我的意思是说,他应该不会觉得我的画像他吧?”
“不会,不会。”黎惟芳疯狂摇头。就是知道他也不会说什么的。
“那就好。”晚晚松了口气,喝完了剩下的柠檬茶,跟黎惟芳一同漫步在夕阳里。
另一边的男生宿舍。
邬珩坐在床边,一只手拿着啃了一半的苹果,一只手食指竖起转着篮球,见人推门进来问了声:“去哪了?”
“拿试卷。”萧清池把一张青灰卷子往床上一扔,站在过道把上衣脱了下来。
邬珩拿起来一看,数学晚练卷。
“今天不是政治晚修吗?”
“嗯,明天的。”萧清池拿了衣柜里的干净衣服进了浴室。
“靠,你怎么突然这么爱学习。明天的活儿明天再干不行啊。”邬珩朝他背影喊。
从另一个厕所出来的黎日诚赤.裸上身,边擦头发边说:“早干迟干不是都得干。”
“那怎么不见你也拿来写?”
“明天不就发了,急什么。”黎日诚擦两下头把毛巾一甩搭上肩,走进来时顺手带上了阳台门。
“你干嘛?”邬珩咬着最后一点苹果,把篮球踩在脚底下,单手指着黎日诚的裆。“尿了?”
“水管洒的。你有多余的裤子没?我的都洗了,还没干。”
邬珩贼贼咧嘴一笑:“叫daddy。”
“儿咂。给爹拿条裤子。”黎日诚过去搪了下他小腿,直接开了跟他床号相对的八号柜子,从里头掏出一条卷在一起的蓝色裤子。
“还不快谢谢daddy。”
“好的儿子。”
邬珩直接跳起来搂着他的肩往下摁,黎日诚顺势抱着他的腰作势要摔他,男生之间这种叫儿子爸爸的游戏似乎总能让他们乐在其中,两人嘻嘻哈哈的,被同时打开的两道门定住。
“威哥。”是一号床的盛威,拽得二五八万的,跟头上顶了一个亿似的鼻孔朝天,目中无人。
他这样的人也能叫帅?在邬珩眼里就是个逼王,还是特没品那种。也不知道校草这个名头是哪个傻叉给他封的,放他身上忒掉价。
四号床吴樾那个狗腿子过来抱他大腿,把中央的邬珩跟黎日诚撞开了。
“傻逼。”邬珩是一点都不惯着,有仇当场就报了,君子不动手,但可以逞口舌之快。
吴樾也不是个好惹的主,一步走到邬珩身后,被黎日诚挡了还想推邬珩肩膀,那头见萧清池顶着一身水汽过来就歇了气,跟在盛威身后坐回了床上。
黎日诚眼神在他们中间徘徊,要说邬珩一头黄毛,平时也吊儿郎当的一个痞子样,嘴上没个把门,手上也没个轻重,被他打招呼一拍,得肉疼两天。个又高,美国混血那双眼睛深邃,怒起来眉压眼,气势更是不用说,按理说吴樾应该更怕他才对,可他偏偏对萧清池这个看起来乖乖仔的人犯怵。
究其缘由应该归结为周一的那晚。
一个宿舍十二个人谁也不认识谁。新的环境新的室友,第一晚注定是睡不着的。
半夜将睡将醒间,就听到一声惨叫,他半坐起来,发现对铺的邬珩早就醒了,正垂眸盯着地上的一堆衣物。
借着阳台射.进来的微光,他看清是白天盛威故意弄脏的那套衣服。
接连又一声故意压低声音的嘶叫,听得叫人于心不忍。
这一下把宿舍的所有人都弄醒了,可却没一个人敢有动作,所有人都耳观鼻,鼻观心,静静观望。
一号床的盛威平躺着,一动不动,像是睡着了,但黎日诚分明看到,他放在床边的手握成了拳。
不久后传出低低的交谈声,声音很沉,断断续续,听不出什么情绪。
再之后安静了得有五分钟,阳台门开了。
进来的人似乎不知道他的室友已经被他弄出来的响动吵醒,轻手轻脚地走着,没发出一点声音,然后再轻手轻脚地上床,轻轻地躺下。经过地上那堆衣服的时候,他没有踩,而是跨了过去。
他表现得好像无事发生,就这么睡去。
在他躺下的时候下铺假寐的邬珩睁开了眼,把目光投向那再次敞开的阳台门,那里走进一个男孩,一瘸一拐,痛苦得捂着肚子。
是吴樾。
那晚之后,所有人都知道了萧清池不好惹,也再没人敢惹。
第二天邬珩自来熟地问他什么事。
上午问的。他下午才答,说:“那傻逼把脏衣服扔我床上。”
邬珩当即一笑。
萧清池校服纽扣总是扣到顶,不改裤脚也不剪衣服,头发也理成学校规定的标准以内,由头到脚干净整洁,就连鞋也不是黑就是白,不像其他学生那样花里胡哨。
他这人一打眼望过去就是四个字:三好学生。
看这么一个乖乖仔形象的人骂脏话,揍人,其实还挺爽的。
邬珩心说:这个朋友我交定了。
“傻笑什么?”从他进门开始邬珩就一直在笑,咧着一排牙饶有趣味地盯着他。
邬珩摸摸鼻头,总不好说想再看他揍人吧。于是扫了扫他身上:“池哥真帅,不过,你怎么浑身都湿了,洗澡不脱衣服啊你。”
“水管洒的,我再换一套。”萧清池扯了扯贴身的衣料,走到衣柜前大方地把上衣脱掉,换了一身。
邬珩露出个无语的表情,这学校的破水管他想吐槽很久了。
濠中的宿舍不管男宿还是女宿,都是两个厕所,也就是两个浴室。
蹲厕正上方接着一根直上直下的水管,说是留着通花洒来着,结果通了三年,送走了三届学生也没见落实。
记得刚进校那会儿,还有人开玩笑说这个装置是专门给学校省水费的。
“怎么说?”
一边洗一边拉,省时省力省水又省钱,一举多得。
“叼~~~~~核突,报警!”(前两句是粤语,‘操,恶心’的意思)
这水管能左右移动,可你说方便吧,他又移不出蹲坑那个半圆的范围,再移就是墙了。
有时上着上着厕所突然滴两滴水下来,久了就当洗了个头。厕所又小,男生本来就大剌剌的,有时挠头的幅度大点就碰到水管的开关,那水跟泄洪似的泼下来,这时候就不得不边拉边洗了。
洗澡的时候还得像蹲坑似的岔开两条腿,抹沐浴露的时候千万别金鸡独立,洗头的时候千万别闭眼,要不一不小心就踩坑里,有泡沫润滑,少年们的玉足说不定也陷进洞里,拔不拔得出来还不好说。
遇到“猪脚”的,据说是请来了消防员,那场面那叫一个赤条条,白花花啊,纯纯的少男羞涩,完全感觉不到痛了。
高一点的站那洗,得挺腰含胸再加仰头,要不然你都洗不到,想要洗头还得先扎个马步,一场澡洗下来造型那叫一个“美丽”。
萧清池换好衣服,在钱包里抽出一张二十元纸币递给邬珩。
邬珩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他先前一回校火急火燎找他要的。后来他给阮向晚了,他看见了。
“你干嘛给她钱?”
萧清池知道他指的是谁:“我欠她的。”
“废话,你不欠的话还她干嘛?”
“路上遇到,我手机没电,她帮我付的车费。”萧清池坐到了邬珩床上,看着手里的数学晚练卷。
隔壁床的黎日诚隐隐投来一个眼神,咬着从邬珩那顺来的苹果若有所思。
“那你干嘛不手机还她,趁机加个微信啊。”邬珩搂上他的肩,调笑着。
“我用不惯手机支付。”萧清池只回答了前半句。
一八年手机支付才兴起不久,他也是进入高中才注册的微信,有些新兴功能用不习惯很正常。
不过......微信还是可以加的吧?
“欸。”邬珩撞撞他肩膀。“这么纯的妞你不打算接触接触,这不是极好的机会?”
萧清池打开他的手:“不是天天在一个班吗?不天天都在接触。”
“啧,那能一样吗?”邬珩翻了个白眼。“我说的接触跟你说的接触不一样。”
“都一样。”萧清池弯腰穿鞋,系鞋带的手有些快。
跟艺术班的住在一起,天天听他们女朋友前女朋友后的,再迟钝的都开窍了。
所以邬珩的意思他知道,青春期的男孩儿心里也就那点事儿。
但他不想这么轻浮。
他要等她自己愿意。
他要她主动来找,而不是被动接受。
况且......
他直起身,看向邬珩:“我这种小白脸她应该看不上。”
一句话把邬珩噎住,哪有人说自己是小白脸的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