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四那年,她们在外面合租了一个房子。
老城区,一条窄巷子里。房东说这房子有几十年了,墙皮有点掉,地板走上去会咯吱响。但阳光好,窗户朝南,能看到对面屋顶的瓦片。
搬进去那天,夏常安在厨房转了一圈。
“没有煤气。”
“有电磁炉。”
“电磁炉炒菜不好吃。”
“你能把电磁炉用出煤气的感觉。”
“你这是在夸我?”
“嗯。夸你。”
夏常安看了她一眼,没说话。但她在厨房里多待了一会儿,看了看灶台的大小,量了量台面的高度,用手指摸了摸瓷砖的接缝。
林听雪靠在门框上看着她。
“你看什么呢?”夏常安问。
“看你。”
“有什么好看的。”
“什么都好看。”
“油嘴滑舌。”
“跟你学的。”
夏常安没接话。蹲下来,打开橱柜的门,看了看里面。
“你蹲着也好看。”林听雪说。
“林听雪。”
“嗯。”
“你去把行李收拾了。别在这儿烦我。”
“好嘞。”
林听雪笑着走了。夏常安蹲在橱柜前,听见她脚步声远了,嘴角弯了一下。
很小的弯。
但她自己知道。
住在一起的日子,比林听雪想象的要安静。
没有天天腻在一起,没有说不完的话。就是过日子。
她画画,她写论文。她煮面,她洗碗。她收衣服,她叠衣服。她拖地,她擦桌子。
分工明确,但从来没有说好过。就是——谁看见了谁做。
有一天林听雪画累了,从画板前抬起头,发现桌子被擦过了,水杯里的水换过了,窗帘被拉到了一边,让光照进来。
夏常安坐在沙发上看书,腿盘着,头低着。阳光落在她肩膀上,衬衣的布料有点透。
“常安。”林听雪叫她。
“嗯。”没抬头。
“桌子你擦的?”
“嗯。”
“水你换的?”
“嗯。”
“窗帘你拉的?”
“嗯。”
“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夏常安抬起头,看着她。
“我对你好吗?”
“好。”
“哪里好?”
“哪里都好。”
夏常安低下头,继续看书。
“那你记着。”她说。
林听雪记着了。
每一个细节都记着了。
后来她一个人在海外,睡不着的时候,就在脑子里过这些画面。擦桌子,换水,拉窗帘。煮面,打鸡蛋,放半勺糖。她走左边,她走右边。每天等她关灯,等了七百多个夜晚。
每一个画面都记得。
就是不敢想。
想了会疼。
夏常安第一次给她煮面,是大四那年的秋天。
那天林听雪画了一整天,忘了吃饭。夏常安从学校回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她看见林听雪还在画板前,走过去看了一眼——画板上是她,坐在窗前看书的侧脸。
“你还没画完?”她问。
“快了。”
“你吃饭了吗?”
“吃了。”
“吃什么了?”
“……忘了。”
夏常安叹了口气,走进厨房。林听雪听见她打开冰箱的声音,接水的声音,电磁炉启动的声音。
她放下笔,跟过去,靠在门框上。
夏常安背对着她。电磁炉上的锅在冒热气,她从冰箱里拿出两颗鸡蛋、一小把青菜、一袋挂面。
打鸡蛋的时候,她很小心。把蛋壳在碗沿上敲一下,两手捏着,轻轻一掰,蛋黄完整地滑进碗里。两个都是。
“你打鸡蛋好厉害。”林听雪说。
“这有什么厉害的。”
“我每次都打散。”
“你手劲太大。”
“不是手劲的问题。是心的问题。”
“什么心?”
“温柔的心。”
夏常安的手停了一下。
“你有吗?”林听雪问。
“你猜。”
“你没有。”
“我有没有?”
“你有。”林听雪说。“你对别人没有,你对我有。”
夏常安没说话。把面条下进锅里,用筷子搅了搅。
面煮好了。她盛了一碗,端到林听雪面前。
林听雪夹了一筷子,吹了吹,吃了一口。
酱油的咸。糖的甜。白胡椒的辛。
“好吃。”她说。
“还行。”
“真的好吃。你放了什么?”
“酱油、糖、白胡椒。”
“你放糖了?”
“嗯。”
“为什么放糖?”
夏常安看着她。
“你不是爱吃甜的吗?”她说。
林听雪愣了一下。她没告诉过夏常安她爱吃甜的。
但夏常安知道。
从什么时候开始知道的?也许是她喝奶茶的时候,也许是她吃面包的时候,也许是她每次回家都去巷口那家甜品店买一块蛋糕的时候。
她注意到了。她记得。
林听雪低下头,继续吃面。
把汤也喝了。
那本书,是夏常安生日的时候林听雪送的。
村上春树的,旧旧的,书店里淘来的。不是新书,但品相好,书脊没裂,扉页干净。
林听雪在扉页上写了一行字:
“送给常安。希望你永远不用一个人吃面。”
写完她觉得有点矫情。
但想了想,没划掉。因为这是真的。她真的希望——她永远不用一个人吃面。
夏常安拆开包装的时候,书拿在手里,翻到扉页,看了那行字。
看了很久。
“你写的?”她问。
“嗯。”
“好丑的字。”
“你字才丑。”
“我没说不好。”
“你说丑了。”
“字丑。心意不丑。”
“这还差不多。”
夏常安把书合上,抱在怀里。
“你什么时候送我的?”她问。
“就现在。”
“我说——你什么时候写的这行字?”
“前几天。”
“写的时候在想什么?”
“在想你。”
“想我什么?”
“想你一个人吃面的样子。”
夏常安把书放在桌上,伸出手,拍了林听雪的肩膀一下。不重。
“你干嘛?”林听雪问。
“打你。”
“为什么?”
“因为我不一个人吃面。”
“你现在不一个人。以后呢?”
“以后也不。”
“你怎么知道?”
夏常安看着她。
“因为你在。”她说。
那本书后来被翻了太多遍,书脊裂了,纸页泛黄了。那行字还在。墨没退,字没糊。
有一次林听雪翻开,看见那行字旁边多了一行。不是她的笔迹。
夏常安写的。
“我一个人也不怕。因为你来过。”
林听雪看见的那天,是夏常安住院之后。她坐在病房窗边,翻着那本书,翻到扉页,看见了那行字。
她没问夏常安什么时候写的。
因为问了,会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