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南徵刚满四岁,还不到人腿高,乌眉红唇、粉雕玉琢,活脱脱像一个瓷娃娃。此时正被平时教他认字的云先生手牵着往山上走。
萍水村后山乌泱泱的围着一群人,他们个个面色沉重一言不发,紧绷的弦断了,凄厉的哭声在耳边响起。
哭声掺进了雨里,又重重的砸进了人们郁沉的心里,一股难以描摹的感受在萧南徵心中升起。
他不明白,为什么阴雨绵绵却不撑伞。娘明明和他说过下雨一定要打伞的,不然染了风寒娘要担心的。
娘呢?他想要找娘。
他问云先生自己的娘在哪,为什么娘还不回来,他已经很长一段时间没有见到他的母亲了。
想到此处小南徵不由哽咽,眼眶里蓄满了泪水小声小声地啜泣起来。
云先生牵着他走到了最前方,那里矗立着一堆小小的土堆,土堆前的石碑旁正摆着一根漆黑的手杖,手柄上系着一个红色的粗陋的平安结。
他娘腿脚不好,那是他娘的手杖,手柄处的平安符是他做的,娘可宝贝了。小小的孩子似乎感觉到了异样,他用力的想要挣开云先生的手心,拼命的往前凑,云先生紧紧的拉着他,嘴上还不停的念叨着什么。
村子里都知道他爹跑了,她娘一个人把他拉扯大,这次为了想给他买些新的纸墨不顾顽疾和几个村里的娘子上山给镇里的商户采茶赚些碎银。去了大半月,孩子一直由隔壁的老媪照看。
妖兽袭击了茶庄,所有人都不幸丧生,焕发着绿色生机的茶田成了无间地狱,惨叫、鲜血、恐惧笼罩在了茶山的每一寸土地,土壤被染成了红色,在残虐的妖兽面前弱小的蝼蚁毫无反手之力。
直到两天前茶田的惨状才被上山收茶的掌柜发现,顿时吓得半生不遂。凭借腐尸上零碎的布料,村子里的人才能认出把尸骨收敛回去葬在了村后的荒山。
“孩子,以后就跟着老头子我吧。”云先生心疼地看着眼前的这个孩子。
“我娘呢。”小南徵弱弱的问道。
“你娘太累了,以后就会在这里一直睡觉”他怜爱的摸了摸孩子的发梢,“你以后可以常来看她,不过要轻轻的免得吵到她睡觉,有什么话也可以来和她讲,小声些,她听得见。”
云先生引着他向石碑磕了几个响头,便牵着他离开人群。雨后初霁,暮色衔山,一老一小静静的往山下走。
苦痛短暂饶恕了这个不谙世事的幼小孩子。
“娘要是饿了怎么办啊。”
“人睡着了就不会饿了,你也可以偶尔来给你娘送几个果子,她醒了吃。”
“那馒头呢?我娘她最爱吃馒头了。”
“也行。”
……
人间世事无常,君主昏庸无道,群雄逐鹿战火四起。
村里的人都四散逃亡,只余留几个风烛残年的老人,不愿奔走,埋骨异乡。
走的时候云先生带着八岁的萧南徵去荒山给他娘上了香磕了头。心智早熟的萧南徵也不会再问出他娘一个人留在这里找不到他了这种话,他也明白了书上说的人死如灯灭,好似泼汤雪。此后,他便随云先生离开了萍水村。
萧南徵也从没有问过云先生要带他去哪,他的脊背一年比一年佝偻,那只皮囊松垮枯槁的手掌心却一如当年那般温热。
他们走了好久好久,几个月又好似是一年,见过黄埃蔽天的大漠,一碧万顷的草原,青砖黛瓦的水乡,始终没有停驻下来。
奔波之后,他们来到了一个引归城的地方,踏入此城便不在凡尘世间。
这里和他以前所见的地方都不一样,城中熙熙攘攘,鼓乐喧天,摊贩售卖的都是各种流光溢彩的石头、泛着精光的刀剑以及娇艳欲滴的花草,街上过路的每个人都气度不凡,出尘脱俗,但他们粗陋的布衣也并没有引起片刻人群目光的停驻。
一眼望去,在径直的前方一座耸入云霄的高台映入眼帘,青玉镶嵌,黄金构檐,一层层白玉铺设的阶梯倾泻而下,极尽奢华。
高台之上硕大的飞舟漂浮在空中,蓝色宽大的灵翼缓缓起伏,巨物上载满了人,一轮一轮的飞向天际。萧南徵惊讶的说不出话,他兴奋的问云先生这是什么,好似书中所记载的北冥鱼。
“哈哈……”云先生一手牵着萧南徵不被人群挤走,一手顺了顺胡须,故作高深道:“这可不是鱼,是灵舟,是修士出行最方便的法器,可穿山避水,往返于大小界、三千洲。”
说到此处他突然顿了顿,又嘟囔了一遍;“三千洲……三千……”
“不不不,我说错了,应当是一百零八洲。”
“天地间蕴含充盈灵气,修士引气入体结出金丹便可堪破万物运转法则感悟大道,随着感悟境界的提升得以运转更为磅礴的灵力,寿命也会延长,至此,脱胎换骨。”
云先生轻柔地摸了摸萧南徵的头,望着无边天际的长虹落日,眼中染上一丝沧桑的底色,轻声开口:“等你日后踏上修行之路,到了眨眼间就已过了沧海桑田的大能境界,你就会明白,现在的一切也只是浩瀚长河里最不起眼的一粒微尘。”
他牵着萧南徵来到高台之下,金石白玉雕刻着四象神兽的冲天式衡门降下阵阵威严,衡门中央的牌匾上赫然刻着三个大字:
“引渡台”
拾级而上,周围的风都似乎变得更为轻盈,呼吸间身体的疲惫也一扫而空,身后的红尘万里皆已成过往,萧南徵也只是静静地往前走。
高台之上,一旁的门前已排起了长龙,速度很快,一会就轮到他们了。案牍后坐着一个贼眉鼠眼的胖子,颊边堆满了发福的肉看起来油腻腻的,不像正人君子却又穿着一身不染纤尘的白衣长袍。
“哪去啊。”他紧着嗓子,发出尖细的声音。
“东洲……我和我孙儿回东洲去。”
那胖子闻言,缓缓转头乜了萧南徵一眼,喉咙里发出气音轻轻讥讽了一声。
“可有身份证明。”
“有有有——”说罢云先生从怀里掏出一个带有补丁的破烂布袋,递过去的时候笑盈盈地用极低的声音密语:“仙君啊,我的宗门弟子牌遗失了,烦劳您通融通融。”
那胖子嫌恶的打开的袋子一看,里面沉甸甸装满了一袋子的灵石,然后了然一笑。
“行吧,今天本大爷我高兴,就不为难你了。”说罢随手把两个木牌扔到地上。
“滚吧。”
“欸,好嘞!多谢仙君——多谢!”连忙俯下身捡起木牌顺手牵起萧南徵就走。
萧南徵气的翻了个白眼,用力捏了捏云先生的手掌,不满的咧了咧嘴:“仙君?就这德性?”
云先生尴尬的笑了笑:“宁得罪君子,不招惹小人。你就当听个乐。”
几经折腾也总算是上了灵舟,云先生手头也并不宽裕,恨不得一半掰成两半花,只够住最狭小的底仓且只有一张床,不过好在床够大足够俩人打滚。
入夜,萧南徵躺在床上,回忆着云先生说的东州,黑暗中他眨巴眨巴晶亮的眼睛。
“东洲是什么地方啊?”
同样没睡的云先生按下心中隐隐的激情。
“我的故乡,一个很美的地方,我生在东洲,长在东洲,最后我也想……”他突然停顿了一下,“我也想回到东洲看看。”
云先生掖了掖萧南徵的被角:“那里以后就是你的新家,你会喜欢的。”
萧南徵转头看着他:“东洲既然是你的家,我肯定会喜欢的。”
房间里没点灯,月光从一扇狭小的木窗透进来倾洒在被褥间,云先生淡漠无光的眼眸平添了几分希冀。
灵舟穿过一洲又一洲的界璧行驶了数十日,终达东洲,萧南徵也踏入这块他愿驻足一生的地方。
东洲,望沧派。
山清灵秀,气机浩荡,隐隐似有仙鹤啼鸣,踏入此方天地,宛若谪仙人。偌大的宗门盘踞在这片山脉,群山环绕、峰峦叠翠,却窥不破方寸。只能看见一条长阶自苍穹而下,伏尾在脚下山门。
路上云先生换上了一件得体的素白长袍,也给萧南徵买了一身简朴的群青色衣裳,给他用檀木簪子端端正正地束了发,两人舟车劳顿的疲惫一扫而空。
萧南徵虽不解但也没有多问,只以为云先生是想郑重些好一见故人。
“你是何人?要入我望沧派需得持有拜帖。”在山门前驻守的弟子开口盘问到。
云先生从怀中掏出一块已经蒙尘玉牌,指尖还无意的摩梭着,然后递给驻守的弟子:“麻烦帮我通传一声,我想见外门的宜霖长老。”
那弟子接过玉牌,看了一眼确认了是望沧派长老的玉牌,然后抬眼打量了这一老一小。
“稍等,我即刻传讯。”
然后转身走进,没入透明的结界里。
虽说上山有一条蜿蜒山道,但那多是装点门面,又或是供弟子闲余时散步的用的,若要省事也是有传送阵可直通山上大门,遭外敌时也可及时切断阵法抵御。
云先生望着这熟悉的一草一木,千万愁绪涌上心头,往事如走马灯般一一在脑海中浮现。山风拂过他斑白的两鬓,来向这以往的一切告别。
“这里就是我的家,好多年都没回来了。”云先生吞下喉间的酸楚,真到了这,反倒生出来几分近乡情怯。
“你也是仙人吗”萧南徵在见到东洲的新颖后,不免对这个修仙界感到好奇,语气也兴奋了些。
云先生蹲下身,静静的看着他,好半晌才开口道:“不是了,我是一个懦弱的人,是一个十足的废物。”
萧南徵第一次看见云先生露出这样的神情,反驳道:“才不是!”
他有些不好意思低下了脸,怯生生说道:“除了娘,你对我最好了。”
小孩子第一次剖白出自己的儒慕之情,平日气焰三尺高的性子也不见他红脸,云先生哑笑着摸了摸他的头。
他第一年停留在萍水村就注意到了这孩子,别人还在玩泥巴、数蚂蚁的年纪,这个孩子会安静的坐在村口河边的石头上感受水的流动,会爬上老槐树粗壮的的枝干,细细的抚摸槐叶的脉络。
他云游人间,会在山水秀丽地方居住一段日子,看到这个孩子时也没想到,小小的凡间村落,竟能生养出如此灵根独绝的孩子,总觉得不该埋没在凡尘,便起了引道之心。
他在村里寻了一个小小到落脚处,平日里会教孩子们读书识字强身健体。萧南徵才思敏捷,慧根独具,哪怕放在修真界也不输世家大族宗师联姻生下来的合道天才。
本想等萧南徵稍大些便同她母亲商议将他送去东洲拜师,谁料人间世事无常,凡人命比纸薄,祸乱横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