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这段时间我们科室来了实习生,副主任医生必须带实习生值班,晚上不再需要我在这里值班。我乐的清闲,晚上有大把自己的时间能用来让我准备医师考核。有一天晚上我在处理完案例后跟值班的医生讲今天遇到的一件事,就在我们聊的开心的时候,女孩急步而来:“医生,34床现在说想咳嗽,想用雾化压一下。”她一直看着朱医师,可能觉得冷落我了,眼睛也看向了我轻点头,我心动的随口一回:“啊,要雾化啊。”朱医师正脸严肃的和她说:“你们要知道,现在这种情况雾化没办法去缓解的。”女孩连连点头:“我们知道的,但他现在不舒服他觉得雾化有用就让他雾化吧。”“好,你们家属清楚就好。”女孩回了病房,病房里传来的咳嗽声一声接一声,持续不断。女孩快步走到电梯门口,经过我时,我问她:“现在还在咳嗽吗?”她好像没听到急急的去按电梯。她父亲的情况几乎很严重了,也许就在这几天。
过了十几分钟女孩叔叔来了,但不见女孩身影。又过了一会女孩来了,脚步是那样的急,没多久,女孩又出去了。再次回来手上拿了一瓶都是英文的咳嗽水,连袋子也没装就拿在手里。当晚朱医生接到b医生的电话,不得不承认有时候遇到难搞的病人医生都是不会主动去找罪受的,但接到同事的电话出于人情就没办法了,而且朱医师只是医师,但b医师是副主任医师。护士拿着输液泵以及液瓶前往34床输液。我也下班了。
早上刚到科室就听见朱医师询问护士34床输完液后的情况,护士说不容乐观,输完液没多久又开始咳了。
中午34床的妻子来了,b医生给开了吸痰器,没效果,又推了针,效果甚微。还在白天输液的作用慢慢的压着不至于像晚上那么难熬。作为医生看着这种重症病人真的很难受,对生命的敬畏不管工作多少年依旧会让内心有所触动。
下午,ct室的医师请我帮忙整理一下资料,一整天我都在一楼忙活,等到忙完返回休息室时听见b医生对女孩叔叔愠怒道:“为什么私自拔掉留置针。既然拔掉了这种情况我们也不会再给他治疗了。”女孩小小的身躯被挡住了,没办法看见她的表情。走廊一直回响着一声声的:“爸爸,爸……”女孩颤抖的声音夹杂其中。
晚上夜班我依旧忙的不可开交,还没来得及上去科室,等我上去时,值班的副主任林医师一直在34床和科室间来回走动,我看见他的手试探性地想触碰女孩的肩膀,又觉得不妥收回,最终还是碰到她肩膀安慰道:“你们要坚强,最终了,只能是这样了。”“好的,谢谢医生。”一个沙哑的声音荡在空中。手机响起一楼还有事没有忙完,我喝了一口水又返回了楼下。等我真正结束工作时已经22:02了,我走出办公室的门准备回一楼那边的休息室休息时看到一个人推着到她胸口的推车等电梯,口罩挂在鼻子下方,头发散乱一披,电梯开时女孩母亲也赶来了,我正好赶到她身边,她在哭,抽泣声很小。进电梯的她双眼低垂怔怔发呆。电梯空间不大,我没选择回一楼休息室,爬上楼梯回到科室时,女孩和她母亲早已坐下乘电梯回去了。
34床病人走了。护士和林医师在讨论着他们。“这小孩眼睛都哭肿了,难受是一定的但也是种解脱吧。”“我听b医生骂34床那个叔怎么私自拔掉留置针。我过去看时,他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了,那个妹一直问他还有话要说是吗,他也只是点头。最终他们都只是说:‘爸,你走好,没什么需要担心的,我们有的吃奶奶就有得吃。’哇,我真的听不来这种话,当初他们来的时候也是我收的房,也算是一种缘分了。”护士描述着她看到的情况。
蔡振荣的心堵得慌,没办法发出一句声音,转身往楼梯走,双脚无力的踩在差点滚下去的楼梯上,走到空荡荡满是白炽灯的一楼试图望见个人影,没有,什么也没有了,夜晚又恢复了死寂一般的状态。他惋惜生命的脆弱,也难过灰暗单调的生活中闯进来的那一抹绿色。那晚某个微不足道的生命的凋零也带走了蔡振荣生命中长出的绿叶,蔡振荣知道他与她再无可能,一整晚脑子都是她的微笑,她窘迫的感谢,她蓄满泪的眼眶,她奔溃的情绪,她的一声声爸爸。
眼前的父亲使沈小归感到陌生,张大嘴着嘴望着天花板,什么话都说不出来,拿了纸给他写也写不出什么,只是望着天花板,摇头点头。叔叔说要回去看看奶奶,妈妈开车送他回去,他们刚走开没一会,父亲就有了反应,我们赶紧让他们回来。一起守着他,发不出一句话也没有一点表情是对他孩子的担心,与以往的他截然两样,胸膛还是热的,手脚的水肿还没消退,留置针留下的压痕还在手臂上,微张眼呼吸,像在睡觉,丝毫没有对世间一点留念了。她问叔叔之前大伯和三伯当时也这样吗,是不舍得走吗,叔叔说不是,大哥和三哥那时候是完全不舍得走一直挣扎着,他们走时更年轻放不下的更多吧。你爸爸这种情况我也是第一次见。“那你为什么要拔掉留置针呢,你这不是让他更痛苦吗,想解脱也解脱不了。”弟弟愤怒的声音冲向沈小归的大脑。沈小归拉住他安抚着说:“人都是有命数的,让他安心走吧,不要在这里吵。”整个病房只剩下啜泣声,谁也不舍得发出大声音怕他痛苦挣扎着不舍得离开。抓着父亲的手越来越沉,沈小归试探性的松开手,父亲那肿胀的手顺着一定的姿势要跑出沈小归的双手包围圈。有一个说法,在即将离世的人面前不能大哭,怕他舍不得走变成孤魂野鬼一直飘着。
“走了。”沈小归开口。“爸,走好,到那边就不会那么疼了。”沈小归一直在心里重复着这句话。
21:45一个生命的陨落,一个家庭没有了父亲、丈夫、儿子、兄弟。
沈小归看着她父亲被床单包上,推出医院大门坐上车时的情景感到平静,她哭不出来,就是那么看着一切发生,然后随他而去。她只知道她在今晚彻底失去了她的爸爸。
缘起缘灭,她与父亲的缘到此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