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慈几乎是冲回家的,有些颤抖的手打开了冰箱门,取出甜牛奶后大口喝了起来。
他鲜少这么失态,被情绪干扰到需要多巴胺来帮他恢复。透明玻璃瓶装的牛奶空了一半,白色的痕迹顺着瓶壁倒流回去,易慈保持着动作,失焦的眼神突然转动了一下。
霍由庚呢?
易慈放下瓶子。
可能是牛奶太冰,易慈突然感觉到胃痛,突如其来的疼痛让他白了脸,与此同时,一股强烈的直觉袭来,趋势着易慈往楼上走。
于是他看到了笼子里的霍由庚。
原本不算宽敞的笼子却因为霍由庚的过分蜷缩而显出空间,他抱着双膝,将脸埋在空隙间,眼睛却死死盯着易慈。
没有人开灯,没有人说话,本应该是令人不安的一副场景,却让易慈松了口气。
还以为样本出逃了。
易慈捂着疼痛的腹部靠在门框上,声音里带着些喘,问道:“为什么要进去?”
霍由庚不说话,只是黑暗中那双瞳孔过分放大的眼睛死死盯着易慈。
他看到易慈发白的嘴唇,看到他略微弓起的脊背,也闻到了他身上有许多人的气息。
他不说话。
易慈的眼睛逐渐适应黑暗,在找到霍由庚后胃部的不适感也消失了大半,他脱掉了被夜露沾湿的外套,露出白腻纤细的手臂,眼神中含着一种近似于依恋的表情朝霍由庚走去。
随着易慈的动作,霍由庚像是被蛊惑了一般移不开眼,在易慈摸到笼子的瞬间,他便将自己的脸送了上去,跪在坚硬的特殊材料上,依赖地蹭着他的手指。
是了。不管是一只猫,还是一个样本,易慈都不喜欢和别人分享。
他动了动手指,感受到指尖上传来的属于生命的温热,霍由庚很乖巧地仰着脸。
在易慈的生命中,世俗意义上的财富他几乎没有。房子与金钱通通来自于国家,他随时可能成为分文没有的流浪汉,或者更惨。
他有一把大提琴,是他父亲留下的,或许是这间房子里彻彻底底属于他的东西。
易慈的手肘撑在笼子上,想象着自己背着一把大提琴在街上流浪卖艺的样子,有些好笑。他很少这样去想象过一些东西,这种新奇的感觉让他得以从失去的焦虑中分离。
他的指尖划过霍由庚的眉眼,“你还没听过大提琴吧,想听吗?”
他又捏了捏霍由庚的耳垂。
黑暗掩盖不了什么,尤其对霍由庚。他想问易慈去了哪里,为什么不带他,又见了什么人,还想亲亲他,但此刻他只说:“想听。”
易慈与大提琴初识的记忆已经有些模糊了。他的爸爸是乐团中的大提琴手,需要全国各地跑,年幼的易慈跟着妈妈去看过他的演出。曲子、感受,易慈都已经不记得了,在他们过世后的日子中,连他们的模样都在渐渐被忘记。
科技如此发达,照片,录像,甚至数字生命都可以让易慈再见到他的父母,为什么不呢?
易慈本人回答不上来,没人能回答。
青年时期学习练出的茧子已经变薄,以至于按上琴弦的第一感觉是疼痛。易慈没选什么复杂的曲子,只是拉了一首打基础时经常练的曲子。
下巴微偏,手臂架起,随着音乐的进行、背部肌肉的鼓动,指尖按过不同的位,又划过不同的弦。易慈不知道此时的自己与父亲有多像,在场唯一的观众的注意力也全在他身上,易慈只是借此来宣泄出自己的情绪。
一曲毕,易慈将琴弓穿过缝隙,挑起了霍由庚的下巴。
房间里依旧昏暗,楼下的光线传上来为易慈的侧脸打上一些光晕,他一手还扶着大提琴,微微向前屈身。从霍由庚的角度看过去,那腰便是不堪一握的窄,视线顺着再移,便到了那张脸——顺着琴弓的线条去看也是那张脸——易慈的表情很淡。
霍由庚一把握住琴弓,往后拽了一下,易慈便顺着他的动作再近了一些。
“好听吗?”
“好听。”
易慈便轻轻笑了一下,又问他:“为什么要进去?”
离得近了,除了琴弓上淡淡的松香气息,易慈身上那不清不楚的气息便又闯进了霍由庚的鼻腔。
于是他反问:“去了哪里?你身上有很多陌生人的味道。”
“一直都能闻到吗?”易慈将琴弓和大提琴放到了一旁。
霍由庚突然意识到他好像选择了一个错误的话题,因为易慈又变成了那副白大褂的模样。
他有些郁闷,但也是第一次生出了不想顺着易慈坐进实验室的念头。
他又说:“最浓的有三种,两男一女,你们待在一间屋子里了?”
霍由庚面部表情难得丰富,微微皱眉,语气里多了些情绪,“有人碰了你。”
易慈的手又搭在笼子上,听他说话时随手抓了两下霍由庚的头发,回想起在实验室坐了晋楚虎的椅子,解释道:“没有碰到,坐了同一把椅子而已。”
随即便被霍由庚咬上了手指,他眼神狠厉,像是被抢了猎物的猛兽,“离他远点,他不是好人。”
易慈吃痛,却感到一股莫名的安心,便任由霍由庚将手指咬在齿间含糊不清的说话。
什么是好人?什么又是坏人?易慈从没教过霍由庚这些概念,或者说他自己都不知道。
他对霍由庚这幅笃定的语气感到好奇,问他:“为什么说他是坏人?”
霍由庚放过那根手指,在留有齿痕的地方亲了亲,易慈不自在,将手指抽了回来,霍由庚便将自己的脸贴在笼子上,还挤出一些脸颊肉来。
“他身上有血的味道,和我一样的血的味道。”
霍由庚说这话时多么地天真,就连此刻对这些人厌恶,也只是因为易慈独自去见了他们。
可是他们干了什么?
易慈不愿去想,但那些画面却宛若电影似的在他脑海中放映,因为易慈曾经也是他们其中的一员,不,现在的易慈也是。
一群为了所谓的科学与真理的疯子。
“我也有啊,一直都有,和他一样的令人讨厌的味道。”
霍由庚看不懂笼子外他的表情,只是反驳:“不一样,你身上是我的味道,一个人的味道。他身上有很多,很多血的味道,他干了什么?”
“霍由庚,你知道你和我不一样吗?”易慈突然打开了锁,又把将两人分隔开的笼门打开。
霍由庚动作利索的起身,牵住了他的手,又将人抱在怀里狠狠嗅了两下,像一条大型犬似的。他的鼻息打在易慈的脖颈上有些发痒,易慈没忍住往一旁躲了一下,却被霍由庚摸上了脖子,顺着摸到后颈,制止了他躲避的动作。
“我知道。如果我和你们一样,你的眼神就不会停留在我身上。”
易慈不知道霍由庚究竟是聪明还是愚笨。
他在易慈的保护下有着近乎稚子般的纯净,以至于他能准确地发现哪怕一丝丝端倪的黑暗。这是好事吗?对于陨石降落前的世界来说或许是辛苦的,但对于这个世界、对于超能人、对于霍由庚来说,这太重要了。
这个世界需要这些看不惯黑暗的人。易慈私心认为。
他无可辩驳,“你想知道,为什么你不一样吗?”
“我应该知道吗?”
霍由庚抬起头,两人近距离地对视。霍由庚捧着他的脸,本能地去拉近两人间的距离,眼神看向花瓣般粉润的唇,几乎是鼻尖相碰的距离,易慈踩了一下他的脚。
霍由庚停止了靠近,有些泄气,说道:“如果你觉得我应该知道,那就告诉我。”
一年十个月前。
易慈在盯一个数据,手腕上的手表突然震动了一下,是魏元德。
魏元德:下午会送来一位女性超新星。
易慈只看了一眼,专心盯着数据跑完,进行记录汇总后才回复他:手里有项目,交给晋楚虎。
魏元德:情况特殊,下午记得过来。
易慈没再回复什么,只是难得在上班时间拉过了角落里的小躺椅,盖着超市打折买来的小毛毯一觉睡到了下午一点,醒来时易慈觉得有些不舒服,还以为是心情导致,便没有放在心上。
T1326研究院内就没有会准时准点吃饭的人,因此公共区域放有水果和面包,避免这群人晕倒在研究院内。显然错过了饭点的易慈随手拿了一个面包咬着,往“样本转送区”走。
他一直不喜欢来这个区域,因此停在转送区十米远的地方将面包吃完了才过去。
巨大的玻璃房中有一位女士,她已经换上了研究院提供的纯白色棉布衣,脖颈和脚踝上也已经带上了检测仪器。
易慈没说话,只是点头朝一旁的魏元德示意。
两人就这样站在玻璃外观察着里面的人,那位女士对此没有什么反应,只是照旧做着她原本要做的事。
她坐在一张书桌前看书,已经到最后一部分了,还有不到一厘米厚,手边还有一杯水,通明的,纯净的。
再正常不过的一副画面,为什么一大群人都要站在这里?
易慈不动声色地看了一眼周遭的武装人员。不过他没有问,自然也就没有人回答。
女士没有特意调整自己的阅读速度,她按照自己平日里的节奏将这本书的结尾看完,而后合上这本书,将手边的那杯水拿起来一饮而尽。
随着她的动作,原本宽大的衣服在她的腹部勾勒出明显的轮廓——她怀孕了。
这个念头瞬间出现在易慈的脑海中,是自然受孕还是人工受孕?这孩子的父亲呢?是超新星人吗?
一连串的问题出现,最终化作和魏元德的一个对视。
易慈瞬间了然,这孩子,是自然受孕的纯超新星人。
那位女士淡然地走到玻璃前曲起食指敲了敲,“可以走了。”
于是浩浩荡荡的一群人又跟在她身后往外走,众人走出去不过几米的位置,就听到超新星女士轻笑了一声停下脚步。
随着众人脚步的暂停,端起来的是武装人员手里的枪支。
超新星女士却像是毫无察觉般的回头说道:“来个人带路吧,我不知道往哪边走。”
魏元德在前面领路,走到了“样品存放区”最里面的位置。一路上众人路过了许多同刚刚一模一样的玻璃屋,二十平方米的空间,里面都有一位超新星人,或男或女,都站在玻璃前注视着这位超新星女士,这场面诡异的有些像某种宗教的仪式。
一扇看上去完好无损的玻璃不知道从何处的缝隙被推开,超新星女士站在这仅容一人通过的狭小门前,没有反抗,只是转头对易慈说:“你过敏了。”
转而走进了那间囚笼,依旧自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