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去的路上如同往常一样沉默,不过气氛中夹杂了很多情绪。雨越下越大,易慈不得不放慢了行驶速度。
返程的时间被大大拉长。霍由庚有些无聊地操控着角落里的硬币滚来滚去,他们又回到了刚刚看到黑点的地方。
硬币直挺挺地倒下,霍由庚盯着窗外,眼神逐渐失去了聚焦,瞳孔开始扩散。
雨水打在车窗上汇成一洼浅水,又被雨刮器清理,反反复复。
霍由庚一个接一个地探索那山上的黑点。
“看出什么了?”易慈的心思依旧放在驾驶上,像是随口一问。
霍由庚从这种看似神游的状态中脱离,瞳孔恢复正常,摇了摇头,“看不到。”
不是看不清,是看不到。
对此易慈轻轻笑了一下,语气里藏着些难以觉察的得意,“看不到就对了。”
霍由庚不明白,他转头看向易慈的侧脸,问道:“看不到那些黑点里面有什么,为什么?”
闻言,易慈终于转头看了他一眼。他将车速一降再降,最终停在路边,问道:“黑点?有多少?”
“二十一个,有大有小。就在那一片。”霍由庚的手指抵在玻璃上,水流瞬间划出一片区域,他的手指移动,那片区域就跟着扩大。
易慈没有看他的手指,他再清楚不过那些“黑点”的位置,令他感到危机的是霍由庚。
“想知道里面有什么吗?”易慈的声音像是诱导他打开潘多拉魔盒的魔音。
霍由庚诚实地点头,转头与易慈对视,“想。”
“那就动用你的能力,看看。”
霍由庚不懂他的语气,只是新奇地看着他这幅模样,摇了摇头,说道:“看不到的。”
易慈敛了一些脾气,重新发动了汽车,“等你什么时候能看清楚了,我就告诉你那是什么地方。”
霍由庚坐在餐桌前看着热腾腾的三菜一汤,又看了看自己身边的空位,有些费解。
自从回来时自己说可以看到山上的黑点,易慈就像变了副模样。
不像穿了白大褂,也不像换了家居服,倒像是外面的猫。
没错,就是猫。
霍由庚见过易慈出门喂流浪猫。因为这里是郊区,那猫饿得叫个不停,一边盯着易慈手中的食物,一边警惕地拱起脊背朝人哈气。
那时霍由庚才六个周,易慈松开他的手让他站在一旁,自己则走近那流浪猫迅速地将罐头塞进那猫咪嘴里。那猫舔嘴巴,喉咙里还不忘发出“呼噜呼噜”的声音,吃完一口后仍是朝人哈气。
如此几个来回,那猫便变为讨好地“喵喵”叫,还去蹭易慈的手。
霍由庚就走过来拿过易慈手里的食物放到了一旁,又引着那猫过去。之后拉着易慈的手说:“回家。”
他像是那冲人哈气的猫,霍由庚想让他蹭自己的手,可是他没有筹码。
热腾腾的饭菜转凉,易慈依旧没有从实验室出来。
霍由庚没忍住上楼去,将自己的指纹和虹膜乱输一通,成功将实验室的警报装置打开。
红蓝相交的灯光打亮了墙壁,实验室大门如愿打开。
“什么事?”易慈抬手在手表上关了警报,与霍由庚擦身而过往楼下走。
霍由庚亦步亦趋地跟着他,说道:“还没吃饭。”
“嗯,不吃了。”易慈直直走过餐桌,没有给那桌饭菜一个目光,“我有事出去。”
易慈一手撑着柜子,弯腰方便手上的动作,背上的线条便显得很流畅,弓起来的位置,还突出几块骨头来。
他穿着白色衬衫,手臂上是随便拿的一件外套。
十分寻常的动作,霍由庚看得津津有味。待人换好鞋子直起身,他才说:“好。”
随即他也要换鞋子。
易慈抬脚踢了一下他的鞋子,说道:“你不去,在家好好呆着。”
霍由庚还没来得及问为什么,就被关上的门打断了。
他不明白这是什么意思。
出门,对于霍由庚来说从来都是两个人的活动,不仅仅意味着可以去新的区域,更意味着易慈的注意力一直在他身上。
不论外面有什么人、多少人,易慈最先看到的,必须是他。
如今易慈自己一个人出去,而自己站在这扇门前,算什么?
是外面已经没有新的领域了?还是他的眼睛里装了其他人?亦或是自己被弃于这座冰冷的实验室中?
他不明白,于是他转身进了那个囚笼,渴求着有人重新替他打开枷锁。
另一边,易慈无视车里扬声器传出的断断续续的电流声,在手表上调出一个刻意隐藏过的号码拨了过去。
现在是凌晨三点,但电话拨过去响了不过两声,便有人接通。
“大概还有五分钟到。”山路不好走,易慈开得格外认真。
对面没有回答,但易慈知道他听到了,在走上直路时就直接挂断了。
他离开T1326十七个月二十一天,如今看到熟悉的大门缓缓打开,倒有些不真实感。车子缓缓驶入,他的停车位,依旧是空着的,易慈便理所应当的停了进去。
“好久不见。”易慈的视线略过几人,在眼前的人的头顶停留了几秒。
这魏老的头真是越秃越圆。
被易慈称魏老的人全然不知他心中所想,面上带有笑,说道:“终于愿意回来了?”
易慈一点面子不给他,开口便说:“还没。”
魏元德没说什么,身后的晚辈晋楚虎有些沉不住气,说道:“那你回来干什么?还把大家都叫出来,实验跑结果需要二十四小时盯啊!”
晋楚虎身边的女生拽了他一下。
对此,易慈勾了勾唇角,淡淡地说道:“我回来是想问,现在负责隐蔽网建设的人是谁?”
晋楚虎也是许久不见易慈,忘记了被怼的滋味,此刻竟然没察觉出易慈话里的危险,往前走了一步说道:“是我。”
“你还真是一点长进没有。”易慈一改刚刚学术学长的温柔,冷冷地瞥了他一眼,抬脚往实验室走。
剩下一大群人乌泱泱地跟在易慈身后,路过他时无一不给他一个自求多福,外加嫉妒的眼神。
自求多福晋楚虎懂,可这嫉妒是哪里来的啊?!
晋楚虎不敢叫,只能跟上大部队进了实验区。
无关人员已经被魏元德差使回各自岗位,现在只余下四人在场。
易慈对于T1326内部人员的变动不是很感兴趣,盯着晋楚虎近期的实验数据和隐蔽网的数据编写检查。晋楚虎像是被批改作业的学生一样大气不敢出,在场只剩魏元德还乐呵呵的。
“郁觅,你的结果呢?”易慈看电子设备时习惯带上眼睛,在直白的电脑光照射下,让郁觅感到一阵压力,双手将自己的数据奉上。
晋楚虎是T1326的“老人”了,三十来岁能坐进T1326说明他有能力,但他的能力现在大部分被用来溜须拍马了。之前易慈在的时候,“提拔”他两句还能往上爬一爬,如今怕是全身心地放在爬竹竿上了。
易慈没工夫给各位做思想工作,将晋楚虎的数据和资料放在了一旁。
转而对郁觅说:“我记得你进来时手里有一篇很漂亮的文章,怎么没见你发表?”
T1326是个强中更有强中手的地方,晋楚虎是天才,郁觅也是天才,而且比晋楚虎更胜一筹。
二十四五的小姑娘,天赋全都放在科研上了,舍不得分一丁点儿心思放在人际交往上。
易慈要走时她刚来,易慈看过她的文章,也帮忙改过一些,原本是想帮她一把,后来事情太多,自己也不好联系T1326的人,也就不了了之了。
郁觅没说话,有些固执地抿着唇。
易慈没再说什么,帮她标出几个需要改进的地方。
“我会发给你一些数据,在这几个地方针对性地进行更改,完成之后发我邮箱,如果通过......”易慈将电脑推到郁觅身前,漂亮的眼眸一转,看向的是晋楚虎,“将研究院的隐蔽网换成这套,有问题吗?”
易慈表面是在问郁觅,实则话里话外都在敲打晋楚虎。晋楚虎憋得脸色涨红,说不出半个反驳的词。
魏元德背着的手拍在晋楚虎肩上,帮他打圆场,“当然可以,研究院里一直都是实力至上嘛。楚虎最近就专心手里的其他研究,把这期的刊物论文给完成了,小姑娘最近就辛苦辛苦,把隐蔽网给更新了。”
话说得好听,事做的偏心,不过在场没人点破。郁觅只问他:“易老师,您的邮箱还在用吗?”
“在用,有问题直接问我。”
郁觅似乎想说什么,不过最终只是老老实实地说了句“好的”。
这一趟来也匆匆去也匆匆,易慈点出隐蔽网的缺陷后就要走,魏元德依旧一副笑模样地送他,一路上除了实验进度什么都问,易慈在五句话里面挑一句回答,魏元德也高兴。
两人一路走到车前,易慈开了车门,见魏元德依旧看自己,便将车门一关,半靠在车上,说道:“别兜圈子了,想问什么就问。”
易慈是不抽烟的,但此刻在夜幕中,身穿白色外套的他像是被烟雾笼罩着。
面对魏元德他没什么情绪。
“那孩子怎么样了?”魏元德收了那副笑脸。
“挺好的,马上进入成熟期了。隐蔽网的漏洞就是他发现的。”易慈实话实说。
一阵山风吹过,易慈拢了拢外套,莫名想喝甜牛奶。
“他什么时候回来?”魏元德像是在问“晚餐吃了什么”一样简单,将问题抛给了易慈。
山风太冷了,亦或是想喝甜牛奶的心太切,易慈愣了两秒才反应过来魏元德说了什么。他偏头看着魏元德,眼神划过一丝迷茫,说道:“等他彻底进入成熟期吧。”
魏元德对这个回答不置可否,只是说道:“最近超能人的活动频繁,回去路上注意安全。”
“知道了。”易慈拉开车门。
“他们在找一样东西。”魏元德说道,“你我都清楚他们在找什么。”
易慈向来不是什么情绪波动很大的人,他只是感觉到累。
从研究院抱回那个婴儿起,他似乎就走上了一条错误的道路。
占据、培养一个完美的样本,这对任何从事科研的人来说都是巨大的诱惑,在这期间你会付出时间、精力,甚至是感情。看着样本朝着你需要的方向发展,巨大的喜悦会冲上你的大脑,于是再次投入时间、精力、感情。
如此循环往复,当你的实验在本阶段获得完美成果,即将要进入下一步,但代价是将你的样本分享给实验室所有人呢?这意味着什么?
做个不恰当的比喻,像是把你从小养大的、已经可以朝你撒娇蹭手的猫咪送到别人家去养,而你根本不知道别人会对你的猫做什么。
这是不能接受的。
易慈踩下刹车,得出结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