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山的冬,从不离开。
我上山的第100日,雪仍未停。
有时我会怀疑,这山是不是被留在冬天里了。
山腰的风吹得松针轻轻颤,
不像海风那样野——海风有脾气,会扑在你身上,把咸味塞进衣领里。
而灵山上的风像被教过礼数,只围山势,只顺竹影,不敢乱来。
第一次爬上峰巅时,我忍不住想:
这风是不是被困住了?
那时我并不知道,风从来不会被困,只是在等人——
后来我遇见闻澜,才明白风天生自由。
我上山后一直住在心宗的止雪轩,和澄心斋不同,是大弟子的宅邸。
“止雪”这种名字,从一开始就让我觉得滑稽——
灵山的雪哪有停过?
抄经时我翻到一句:“心若止水,无念可静。”
霁无舟抬手让我静坐时,眼底像被雪光点亮:
“心越静,越能看清真实。”
可我越静,心里越乱。
心宗太安静,静得像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夜里,我经常听到有人哭,有人压着喘息,有人在和看不见的东西争辩。
一个从火海里捡回来的怪物,不适合问太多,我没问。
但我好似看到了——
心宗不是静谧,是压抑;
霁无舟不是安静,是顺从。
山风也不是冷,是被“某种天意”冻结。
霁无舟很少碰我,但偶尔会替我拢衣。
那动作轻到像是在触摸一件易碎的瓷。
他的眉眼永远浅浅的温柔。
我常坐在止雪轩廊下听他磨墨。
他低着头,指节白得近乎透明,
握着研杵的动作极稳——
一点点、一圈圈,
像是在推开心底的湖。
墨香升起那一刻,他的侧脸被微光勾出冷淡的弧。
眉心落着一点极浅的阴影,
像雪压竹梢未落下的那寸沉默。
他眼睫很长,垂着时遮住了半分世事。
睫尖沾了光,看起来像带着一线未融的霜。
可若从侧面看,
他的分明是极温柔的眉眼——
却又温柔得疏离,
像是只借给这世界一瞬,下一息就会抽回去。
研杵在砚边发出极轻极低的摩挲声,
霁无舟的手腕随之缓缓转动,
那线条冷静、优雅,不带丝毫情绪。
但他掌心微微泛寒,
仿佛那里压着一条细不可见的冰脉。
只要他稍一失神,
那冰便会顺着经络冲起,把他整个人冻裂。
他却始终稳着呼吸,
像是习惯了与危险同坐。
像身上有一座湖,日日夜夜皆需他亲手按住。
霁无舟抬眼时,
那一瞬的光落在他瞳底,清得像雪被阳光穿透。
若有人看见——
大概都会以为他心如止水,是心宗最温润的师兄。
砍柴是我每天最喜欢的时间,
不是因为我喜欢砍柴,而是因为能顺路路过风宗,还能看到那个剑练的很美的少年。
风宗吵得不像话:
弟子们抢剑谱、比试、偷偷下山,时常搞得容宗主头疼不已,而闻澜——
这个风宗首剑 — 他不仅仅吵闹,他还是领头儿的。
在人群里带着一众师弟师妹,笑得意气风发,熠熠生光。
那样明媚的光,我只在海上看过。
天没全亮时的晨风吹破海面,
万物恍若被谁从黑暗里一把扯出来。
那就是闻澜的光。
但我第一次在山腰偷看他练剑时,
胸口那团火忽然跳了一下——
像是第一次意识到:
他的风,不太对劲。
风宗师兄们常说:
“剑修杂学,迟早走火入魔。”
我听多了,只当他们嫉妒闻澜的天资。
那时我还不知道“杂学顺得太自然”,
本身就是一种不祥的征兆。
闻澜的动作太顺、太快、太不按理出牌。
像风不是被他“练出来的”,
而是主动往他身上绕去。
灵宗比心宗和风宗都更靠山顶,云雾常年压得低。
那里不像凡界,万物都透着奇妙,像是“神的耳朵”。
我其实很少靠近——
因为灵宗的人,都太怪了。
偏偏我刚上山那会儿常迷路。
那次迷路,是雪最大的一天。
我踩着半尺雪,脚都冻麻了,山林白得没有边。
我分不清路,也分不清方向,
雪像把我往悬崖边推。
忽然,有人轻轻“咳”了一声。
我转头——
是个穿月白弟子服金边的少女,和杜师姐是同一制式,怀里抱着一盆快冻住的小花。
她眉眼温温的,像雾里第一束晨光。
风吹动她鬓边的花,像雪中生的光。
“你迷路了。”
她笑着说,声音轻得像落在水面。
我点头。
她托了托怀里的花:“这是灵湖边的冰茶花,我每天都会来看它。”
她踢开一块积雪,露出一条藏在松根下的小径。
“从这里能回到心宗。”
我跟着她走过积雪,
雪压松枝,发出轻微的“喀嗒”。
她走得特别慢,像怕踩碎什么。
走着走着,她忽然转头盯了我一下。
那目光轻得几乎没有重量,
却比风还准地落在我胸口。
“……怪不得。”
她轻声说。
“怪不得什么?”
她摇头:“没什么。火和花……是能互相看见的。”
那话像一句谜。
但我听见时,胸口那团火竟跳了一下,
像认出了她怀里那朵花。
到了心宗石阶,她指了指方向——
又给我一点柔软的笑意:“别怕,这山会指引你。”
后来我才知道她叫——
漪初。
灵宗最会养灵植的小师妹。
据说她的花,能听见“心声”。
那之后我在灵宗附近更加小心。
但灵宗似乎不打算放过我。
某个深夜,我在止雪轩后院练呼吸,
忽然有脚步声停在廊下。
我抬头,一个灵宗弟子站在月色中。
他衣摆宽松,手指修长,
眼睛像湖底倒影,深得不见底。
他盯着我胸口看了很久——
久到我几乎想逃。
然后他开口:
“……你体内那团火,是世界初始那一缕。”
我愣住。
他抬手,像想碰,却在距离我胸口一寸时收住。
我下意识退开。
他竟轻轻笑了:“别怕,我不是要你命,只是想确认。”
说完,他像风一样走远。
只留下胸口的火跳得几乎发烫。
那不是被吓——
是古老的力量在“回应同类”。
灵宗的人一定知道什么。
他们看、但不说,
像有某个巨大真相沉在水底,
随时可能被惊醒。
而那真相——应该就在泠水宫。
泠水宫在山脚。
我第一次睁开眼,就是在那片焦土上。
宫灯裂成两半,鸟纹碑被火燎黑,
玉阶在火里发出断裂声。
霁无舟抱我往外走时,
雪落在他肩头被热气蒸得一丝不剩。
他说:“这里……被毁了。”
可我知道——
火不会自己烧出那种“冰纹”。
那些裂开的冰线,像我梦里的线。
我晕过去了。
梦里,我看见两只鸟。
一左,一右。
一红,一蓝。
一脚踏火,一脚踏冰。
它们比翼飞翔,将一个蛋紧紧护在怀里。
那画面美得像要刺痛眼睛。
我梦醒时常常哭得喘不过气。
霁无舟替我擦汗时,指尖会轻微发抖。
那不是怜悯,也不是安慰,
而像是某段深埋的记忆被火光照出一瞬形状。
直到某个深夜——
泠水湖传来深处的震动,
像冰在敲石壁,又像火在翻身。
我被惊醒,奔到廊下。
霁无舟已经站在远处。
月光落在他肩头,他整个人像被拉在光与暗的边界。
他的手深深抵在掌心,指节发白,
像在压着某种即将复苏的力量。
我轻声问:“你……也听到了?”
他不回答,只按住我的肩。
那一瞬——
冰相与火相在我胸口猛烈撞击,
痛得我呼吸发紧。
霁无舟的手抖得更厉害。
他低声说:“睡吧。”
可他眼底藏着深到几乎能把人吞掉的恐惧。
那恐惧不是怕我失控,
而是怕泠水湖底的某个怪物——
醒来。
风在躁动,
火在呼吸,
冰在裂。
世界掩藏千年的缝隙,在雪中轻轻张开。
我隐约意识到,我们三人——
霁无舟、闻澜、我——
不知不觉站在了那条裂缝的中央。
像天道忽然伸手,把我们三人的命牵到一起。
像世界第一次哽住。
像命运正式开始。
卷尾诗·《山裂三相生》
风无心,火无主,冰无声。
山不语,湖不静,夜不明。
灵山:我只是想安静当个景点,结果被你们仨当成“世界缝隙中央”的合照背景。??
这一章算是——
心宗线:止雪轩=止雪≠止命,霁无舟天天打工按湖;
风宗线:闻澜那股“风天生自由”的味道已经出来了;
灵宗线:漪初小师妹和那位“眼神像湖底倒影”的神叨叨师兄,正式把【火相】三个字说死。
还有泠水宫废墟、泠水湖底怪物,以及岑焚梦里的一红一蓝两只鸟——
冰相、火相、风相,其实都已经在场了,只是大家现在都还在装傻。
接下来会慢慢揭开:
为什么霁无舟明明温柔,却像在“借身住人”;
为什么闻澜杂修得那么顺,却被说“迟早走火入魔”;
为什么岑焚胸口那团火,会被灵宗认成“世界初始那一缕”。
灵山的冬还会继续下,
但我们三相少年的命运,已经开始裂开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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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们每一条留言,都是往泠水湖里丢下一颗小石子——
说不定哪天,就把湖底那位给震醒了呢(*????д??)~??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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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第五章 天地初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