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冬的风卷着残雪透着一股冷硬的肃杀。
颍城外一座皇家别院矗立在此,院墙是清一色的青灰砖石,墙角立着几杆脱尽枝叶的黑松。
路径两旁没有寻常贵胄别院的奇花异草,只整齐排布着一列石制武桩,桩面被磨得光滑,隐约可见深浅不一的拳印与剑痕,显然是常年习武留下的痕迹。
除开侍从们常走的路,唯独演武场内的积雪被扫得干干净净。
孟元的马车来到别院门前,两扇朱漆大门正敞开着,门旁立着一位须发皆白的老管事,身着深蓝绸缎袍,腰间挂着素银坠子。
见她手中递过大皇子的亲笔邀帖,老管家眼中连忙躬身行礼:“欢迎贵客,在下乃别院管事,叫我老徐便好,这就带二位入内。”
说罢,老徐引着两人往里走,一边走一边恭敬地介绍:“左侧这片是演武场,大殿下每日清晨都会在此练拳,右侧则是藏书阁,不过里头多是兵书战策。
前头那片开阔地,便是今日设宴之处。”
他说话间,目光时不时地偷瞄孟元,心中暗自感慨道:真不愧是一国太子,此人风度气质果然是万中无一。
先前大皇子殿下便与他聊过这位虞国太子,言语间评价极高,还说若能得她助力,不仅能稳住与虞国的关系,对付七皇子与三公主也不足为惧。
穿过两道月门,便来到了设宴的露天场地。
孟元放眼过去,这里竟人工搭建了一整套曲水流觞的大景,由上至下水道蜿蜒曲折,里面注着温水。
场地一侧立着厚实的棉布帘用于挡风,左右两侧则挂着轻薄的薄纱,平添了几分雅致。
每个座位旁都摆放着两个暖炉,炉中银丝炭燃得正旺,软垫上还贴心地放着温热的汤婆子,触手生温,看得出筹备得极为用心。
孟元被引到首座入座,杨斯则在她身后。
刚坐下,杨斯便瞥见了桌上的茶具,忍不住小声嘀咕:“咦,怎么我们的茶具不一样?”
孟元抬眼看去,只见面前的茶具颜色纯青素雅,杯身勾勒着几枝竹叶,是实实在在的虞国的样式。
而其它座位上,皆是周国贵族常见的镶金白瓷碗,虽也精致,却与这曲水流觞之景倒是不搭。
她们来得早,场中尚未有太多人,只零星坐着几位身着华服的男子,想来是赵明徳的密友。
孟元一入座,便明显感觉到有几道目光有意或无意地望了过来。
“看来殿下比大皇子还要受欢迎。”杨斯在她身后压低声音,带着几分玩笑意味。
孟元闻言,随手将面前的果盘往后推了推,刚好递到杨斯手边。
杨斯见状心里暗自嘀咕:这莫不是让我吃果子,少说话不成?
孟元却没理会她的心思,将手搭在膝盖上,目光望向远处院中的雪景,鼻尖却下意识地轻嗅了嗅。
空气中除了炭火与暖酒的气味,还萦绕着一股清淡的冷香,似兰似梅,又含着雨后沉木的味道。
倒是有趣,这不是雨花阁里卖的醉园弄么。
她心中微微一动,这赵明徳,看来还真是有意收拢自己。
在孟元饮下几杯茶间歇,已不少人陆续抵达,其中来得还有几位是周国不太出众并已完成站队的皇男们。
他们刚入场便被一群人簇拥在中间,奉承的笑语此起彼伏,无非是些大殿下,七殿下英明,前程无量的客套话。
但仍有几个目光频频往孟元这边瞟来,似乎碍于她的身份,或是忌惮,终究没人敢贸然上前攀谈。
忽的,门外的侍从高声唱喏:“大皇子殿下,七皇子殿下到!”
原本喧闹的场地瞬间安静下来,所有聚集的人都齐齐站起身,目光齐刷刷地投向那唯一的入口。
唯独孟元却依旧稳坐不动,随手摘了颗饱满的葡萄塞进嘴里。
“殿下,咱们不起身迎接吗?”杨斯压低声音,语气带着几分紧张。
若是被有心人拿来做文章,怕是又会生出是非。
“要站你站。”
孟元拿起一方洁净的手帕,沾了点温水慢悠悠地擦拭着手掌,语气平淡无波。
“本宫是大皇子邀请来的,方才进园却没让老徐带我们去见他,分明是故意让我们在此干坐着试探。”
杨斯闻言,恍然大悟般轻点着头,心里暗自佩服孟元的敏锐。
孟元的视线缓缓移向入口,先是两位提着香炉的侍从,她们沿着两侧开路,到场地边缘便侧身立定。
紧接着,赵明徳与赵无倾一前一后走了进来。
赵明徳脸上没什么表情,眉眼间带着几分惯有的冷硬,一身宽袖云纹墨兰色锦袍,料子上乘却不张扬,腰间配着一柄银鞘匕首,挂着一枚成色极好的白玉佩。
或许是身体健朗,他穿得并不多,胸脯前鼓鼓囊囊的能看见些紧致的线条。
赵无倾的华丽则与他截然不同。
他身披一件厚重的玄色貂裘,内里是显眼的绛紫色鹤纹礼袍,腰间系着一条金玉镶嵌的腰带,悬挂着一个金色香囊,手心下撑着一柄与服装相配的金镶玉手柺。
“参见大皇子殿下,七皇子殿下。”众人齐齐躬身行礼。
赵明徳只是冷嗯了一声,语气里听不出情绪,抬手示意众人起身。
他抬眼扫视全场,稍稍一抬头,便准确地找到了孟元所在的首座,与她的视线直直对上,没有丝毫闪躲。
赵无倾顺着他的目光望过去,当即故作惊讶地扬声道:“呀,本宫竟不知晓虞国太子殿下早已到了!”
他眯着眼目光流转:“这就是大哥的不是了,怎没让侍从及时通报?本宫还想着早些见到太子殿下聊聊趣事呢。”
赵明徳垂眼侧目,冷冷地瞥了赵无倾一眼,他心里暗自腹诽:当初俪妃娘娘就该索性断了他两条腿,省得他如今拖着一条残腿,却依旧痴心妄想觊觎帝位。
仗着舅家的权势,这些年没少给自己使绊子,实在令人厌烦。
他压下心头的火气,如今不是跟赵无倾置气的时候,如今最需要注意的是赵胡安。
前段时间,派去公主府的刺客竟都没回来,虽说怀疑过是赵胡安动的手,可又是谁教她的?
在周国有这等武功之人自己不可能不知道,至今未发现此人究竟是何身份,这份不安让他始终如鲠在喉。
赵明徳不再理会赵无倾,径直走向主位入座,侍从们也开始一一上菜。
众人的目光都随着赵明徳的动作而动,只见他拿起酒杯面向孟元,语气算不上热络,却也带着几分诚意:“太子殿下,区区薄宴,不成敬意,若有照顾不周之处,还望海涵。”
孟元闻言也拿起面前酒杯,眼中带着笑意:“大皇子客气,本宫心领了。”说罢,她仰头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赵明徳见状,眼中闪过一丝惊喜也随之饮下杯中酒。
酒尽,不少客人见大皇子并无刁难之意也纷纷向孟元举杯敬酒。
他们对这个来自隐世国度的太子有着不少好奇心,毕竟产自虞国的东西向来精致特别,价格在周国更是能翻几番才能买到手。
一旁的赵无倾一手撑在身旁的矮几上,接连灌下几杯酒,脸颊泛起淡淡的红晕。
这宴席没有歌舞助兴,也没有丝竹乐曲,只有单调的谈话声,实在无趣得很。
他瞥了一眼孟元,又看向赵明徳,忽然举起酒杯,对着孟元扬声道:“太子殿下,依本宫看,这宴实在太过无趣!
若是本宫设宴,定让你赏尽歌舞,有美人,美乐,美酒,何乐不为?”
话音刚落,几个平日里依附于他的皇嗣便纷纷附和称赞:“七皇兄说得极是!”
“是啊是啊,想来只有七哥设宴才能极万千奢华,大展吾辈皇威!”
杨斯见状连忙压低声音提醒:“殿下你可要小心些,两位皇子除了宫中家宴从未一同赴过宴。
今日怕是要机生事不可。”
孟元闻言,目光在赵无倾与赵明徳之间转了一圈,没接话,只是抬手提起桌上茶壶,给面前茶杯斟满了温水,轻轻推到杨斯手边。
杨斯低头看着那杯冒着热气的水,心里直犯嘀咕:得,如今倒好,直接给递水了,合着是从头到尾都不让她多言啊?
她悻悻端起杯抿了一口,却压不下心头的紧张。
如今这局面,真想叫老师来看看,自己可实实在在给太子建议了,不过她可有自己的主意。
“七殿下所言,合乎情理。” 孟元终于开口,声音清润,恰好能让在场众人听清。
她举杯环绕半圈:“歌舞美人,确乃宴饮雅事,只是本宫身在此地,心思多在眼前此景,倒也无心贪恋世外美色。”
这番既没驳了赵无倾的面子,又暗捧了赵明徳一把,听得他眉头微舒,看向孟元的眼神多了几分意外。
赵无倾眼底闪过一丝不快,却也不好再发作:“殿下有超脱世人目光,是本宫浅薄了。”
“七皇子说笑了。” 孟元饮下杯中酒。“各有所好罢了。”
场上气氛一时有些微妙,那些依附两位皇子的官看客们如今都识趣地闭上了嘴,目光在三人之间来回打转。
水道中一道道菜肴缓缓漂过,道道皆是多少人终生不得见的珍贵美味,可在场众人却没多少心思品尝。
“听闻太子殿下曾当众猎杀一条猛虎,此事可真?”
话音刚落,席间便响起一道带着探究的声音,说话的是个身着湖蓝色锦袍的年轻男子,孟元记得他,这人方才在奉承赵无倾那群人之间。
那人放下手中酒杯,目光直直落在孟元身上像是想起什么,补充道:“在下早年曾随家父围剿过山间大虫,那畜生膀粗齿厉,性情凶猛,殒命了几十名力士,才勉强将其活捉。
太子殿下若真能三箭猎杀,实在令人钦佩。”
孟元闻言一笑:“此事不假。”
短短一句,让原本还算平静的席座间顿时起了一阵小声的骚动。
有人面露好奇,眼中满是探究,显然是被这等勇毅之事勾起了兴致,大多数人则面露疑色,微微蹙着眉,显然不太相信。
“三箭猎杀猛虎?太子武力怕是非常人所及。”
“大周武将能做到这般的,寥寥无几。”
议论声不大,却断断续续传入每个人耳中。
孟元端起茶杯,浅啜一口,神色依旧淡然,仿佛没听见这些议论。
就在这时,一道轻巧却清晰的声音穿过人群,准确无误地落入孟元耳中,带着几分轻蔑与质疑。
“女人也能如此?莫不是找了替身假扮的?”
说话的是个坐在末席的年轻男子,身着浅灰色官袍,看品级不算太高,想来是仗着依附于某位皇子才敢这般放肆。
孟元若无其事地拿起一颗蜜渍金橘丢进口中,酸甜的汁水在口腔中散开,压下了那丝不易察觉的不悦。
她这段时间在周国,诸如此类的听得还真不少。
说她为何穿男装,为何不似正常女人那般化妆,为何性子那么尖利,为何那么自信,为何吃那么多,为何长那么高,为何身上有那么骇人的肌肉...
甚至还有人揣测她根本不是女子,只是虞国为了迷惑周国,故意找来男子假扮的太子。
好笑吗?
一个女人足够强,足够不被人拿捏,她便仿佛成了天理不容的那个存在,受轻视,受排挤,受尽审判。
这对吗?
孟元轻笑一声,单手摇着茶杯:“本宫今天兴致不错,不如借大皇子的场,让各位与我对练一场如何?”
赵明德没见过孟元出手,对此也十分好奇,他立马吩咐身旁侍从:“来人,将练武场收拾出来。”
他目光转向她:“太子可是选一位与你对练?”
孟元笑了笑,双眸望向他时透出几分桀骜:“所有人。”
“在场的所有人,会不会武都要与我对练一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