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时辰前。
公主府深处,一道狭窄的密道入口隐在假山石后,仅容一人躬身通过。
杨斯从密道中钻出来时,额角还沾着些潮湿的泥土,绯色的宫人服被密道里的水汽浸得发潮,贴在身上有些发凉。
她刚探出身子,便被守在密道外的侍卫引到公主书房。
刘韫彼时正在屋内翻阅卷宗,听闻杨斯到访,心中便咯噔一下。
她太了解杨斯的性子,虽说平日里爱耍些小聪明,遇事偶尔跳脱,可在关乎安危的大事上,向来稳妥得很。
朝堂暗流涌动,如今大皇子赵眀徳手握兵权,七皇子赵无倾背后外戚撑腰,两人为了储位之争,明里暗里斗得你死我活。
三公主民心所在,于是处处盯着三公主府动静,恨不得抓着一点错处便大做文章将人推出棋盘之外。
“发生了何事?”刘韫目光锐利地落在杨斯脸上。“你如此贸然前来,定是出了大事。”
杨斯神色慌乱,嘴唇嗫嚅着,她抬手抹了把额角的冷汗:“老师。我...我身份暴露了。”
“什么?”刘韫猛地站起身,腰间的玉佩因动作幅度太大,发出轻微的碰撞声。
公主如今不在府里,今日是她去城外拜见后土娘娘的日子。
她快步走到杨斯面前:“你这些年隐藏得极好,连陛下都未曾察觉,是谁发现了?”
“是...是虞国太子。”杨斯的声音带着几分颤抖。“一个时辰前,我去皇宫见孟元,没想露了破绽。”
刘韫的眉头拧得更紧了,追问道:“她有没有逼你说什么?”她的声音沉了下来。
杨斯摇了摇头:“没有。她什么都没说,但她肯定什么都知道了。”
刘韫沉默片刻,脑海中飞速盘算着。
杨斯是她早年救下的孤儿,因才学出众被公主赏识,这才替她掩盖身份入仕,这些年一直暗中为三公主效力,是她们安插在朝堂中的重要眼线。
如今身份暴露,若是处理不当,不仅会失去这枚棋子,还可能让三公主府陷入险境。
可她转念一想,孟元若是真想揭发,何必等到现在还没动静?
或许,她是在观望。
大皇子与七皇子都想拉拢孟元,若是让他们得手,对三公主夺位极为不利。
倒不如赌一把,借杨斯这事向孟元示好,不仅能卖她一个人情,说不准还能搅乱大皇子与七皇子的计划。
“你先起来。”
刘韫语气缓和了些许。“此事我自有安排。你暂且回去装作无事发生,继续守在孟元身边,万万不可再让人发现破绽。”
杨斯闻言如蒙大赦,连忙道谢,又顺着密道悄悄离开了公主府。
刘韫站在书房里,望着窗外飘得越来越密的雪花,心中已有了决断:“备马,去皇宫。”
此时,启年殿。
孟元指尖捏着温热的茶盏,浅啜一口,茶汤的醇厚暖意顺着喉咙滑下,目光却始终落在对面的刘韫身上。
她发现杨斯女子身份后,也在猜测此人背后或许是赵胡安,也正如她所想,刘韫找上门来了 。
杨斯是三公主府安插在朝堂的眼线,这般重要的人,她们断没有轻易放弃的道理。
只是...孟元余光中又试探着刘韫,她静坐半晌,只字不提来意,倒让她生出几分疑惑。
是想先探她的口风,还是在斟酌筹码?
或是要挟恐吓,或是利益收买,总得拿出些像样的诚意,才能让她愿意成为她们的共犯。
“太子殿下,在下来此的目的,想来您已猜到。”
刘韫终于打破沉默,手掌掀开衣襟内侧的夹层,取出一个小巧的锦缎包裹,轻轻推向孟元面前。
包裹入手微沉,孟元缓缓展开,里面整齐摆放着一小盒暗褐色药粉和一小瓶药剂,药粉带着淡淡的草木清香,药剂则澄澈无杂,闻不出丝毫异味。
“这里头是能让人假死的龟息散,服下后脉搏气息皆无,另一瓶则是百毒解,可解世间大半毒物。
这两样东西,今日便赠予殿下了。”
看来是想给她好处,不过这两样玩意自己确实用得到。
孟元放下茶盏,语气平淡无波:“刘大人无需介怀,本宫还没到要靠出卖她人换取好处的地步。”
她顿了顿,话锋一转,眼底掠过一丝探究:“不过,既已暴露,为何不亲自来见我?是怕了么?”
刘韫闻言,紧绷的肩膀明显松弛了几分,端起桌上的茶抿了一口:“看来殿下并非有意为难。倒是在下唐突了。”
她抬眼看向孟元,语气带着几分试探:“看来殿下是喜欢那孩子?”
“我欣赏她,性子挺有意思的。”孟元轻笑一声。“不过她那般容貌确实在周国不易怀疑其真身,但本宫初见她时已察觉一二。”
她话锋微沉:“未来还需更谨慎些,特别要留意曾经去过虞国的男官们。”
刘韫闻言,沉思片刻后缓缓点头:“殿下说得是,此事我会提醒她。”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轻轻的叩门声,看来是膳食到了。
孟元扬声应了句进后,侍从们才端着托盘鱼贯而入。
一道道菜肴放在两人面前,琥珀色的琉璃鸡淋着甜酱,上头点缀着葱花,一锅奶白的驼蹄羹。
炙羊肉则是肥瘦相间,撒着孜然与椒盐香气扑鼻,旁边摆着清炒时蔬与一盘应季的果盘。
孟元夹了一筷子炙羊肉送入口中,肉质鲜嫩,咸香适中,倒还算符合她的口味。
她抬眼示意侍从舀了一碗驼蹄羹,语气随意:“方才听宫人说,三日后宫中设宴,说是特意招待我这个太子,不知刘大人届时会不会去?”
刘韫听孟元语气平淡,不似有深意,便大大方方回道:“公主殿下若去,在下自然会随行。”
孟元缓缓点头,勺子在碗中旋转着,心思却飘远了。
昨日赵恪看她的眼神黏腻得令人不适,总觉得他在盘算着什么,那两位皇男的目光也在拿她当做战胜品在争抢。
这种任人摆布的感觉,让她精神不自觉紧绷起来,如同前世那些遥远却熟悉的记忆。
午膳在沉默中结束,孟元留刘韫在暖阁手谈了一局。
棋盘之上,两人你来我往倒也算是棋逢对手,直到落日刘韫才起身告辞。
刘韫后脚一走,小太监便在她之后送来了大皇子的宴会信物。
明日,赵明徳邀请孟元午后前往皇子别院一聚。
——
次日天刚蒙蒙亮,孟元便醒了。
她刚坐起身,帘外守夜的素西便闻声而动,连忙从暖炉旁拿起铜壶小心翼翼地往铜盆里倒了温水,水声轻柔,似乎是生怕惊扰了帘内之人。
“不用端来,我自己洗漱就行。”孟元的声音悠悠传来。
素西手一抖,铜壶险些脱手,连忙稳住动作,脸上闪过一丝惊慌,躬身小声道:“是,殿下。”
说罢她便垂首退到殿柱旁等候,整个却难掩那份狭促。
孟元视线掠过她嶙峋的背部,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按宫里的规矩,守夜向来是三人轮值,可这两日,她所见的守夜人始终是素西。
哪怕是跟刘韫用膳时她都服侍在侧,似乎没见她休息过,又想想好像第一天泡汤时她就在外头洒扫。
莫不是有人故意的?
孟元拿起毛巾擦着手,背对着素西,语气平淡地问道:“为何本宫从没见过你休息?”
素西愣了一下,像是没料到殿会突然问起这个,迟疑了片刻才低声回道:“回殿下,嬷嬷说如今人手不够,才让奴才顶替了侍女的活计,多分担些差事。”
孟元放下毛巾,走到桌边给自己倒了一杯白水,不经意道:“若有人欺负你,大可以告诉本宫。”
话音未落,素西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她声音带着颤抖:“断无此事!殿下海涵,是奴才自己愿意的。”
孟元心中悠悠叹了一声。
素西这般道歉想来是怕牵连旁人,或是早已被刁难得不敢声张。
看来自己也不好明着出手。
她一言大可让素西过得好些,而她回去要面对同僚可没那么好受了。
只要人生活在一起,意见利益不一致便容易滋生怨恨,人的气性一旦上来了,自然便将生死礼法都不顾,毁灭顷刻发生。
孟元走上前,伸手将素西扶起,手掌触到她手臂,内里的骨头轻而易举便能触到。
“本宫知道了,你下去吧。”
“是...”素西低着头,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才快步退出殿外。
孟元收回目光,转身为自己穿戴衣裳,长发只用一根玉簪固定挽在身前,既不失了威仪,又带着几分随性。
她推开殿门,冷冽的风瞬间灌了进来让人精神一振。
今日倒是没再下雪,天空雾蒙蒙一片,稀疏的枝桠断在雪地上,踩下去便生出一声脆响。
孟元漫步在殿前的小院之中,脚下一层薄薄的积雪上踩出一串浅浅的脚印。
“给殿下请安了。”
听见声音孟元嘴角一扬,脚步未停,语气带着几分撺掇:“杨大人,今日来得倒是早。”
杨斯快步走上前来,脸上带着不自然的尴尬。
昨日她仓皇逃离启年殿,事后回想起来,只觉得自己太过失态,今日特意早早赶来。
“殿下说笑了。”
孟元转过身,目光落在她身上。
杨斯依旧一身绯色官袍,只是眼底还有几分未褪的疲惫。
“昨日你走得匆忙,本宫还没来得及告诉你。”
孟元语气随意,在杨斯听起来似乎真没在意自己昨日那般。“午后,大皇子邀我赴宴,你这随行官,可不能不去。”
杨斯闻言,豁然笑了起来:“是,殿下。”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90章 皇宫生活好无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