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元手腕轻旋,将木柄随意丢在一边,鬓边散乱的发丝被她漫不经心地别到耳后:“我见过你,前几日围猎你也在看台上。”
刘韫闻言拱手行礼:“太子殿下明目,正是在下。”
孟元转过身,漫不经心道:“来者是客,进来吧。”
刘韫闻言笑意更深,顺势踏入帐内。
昨日一早听探子来报说周国太子被擒她便快马来了。
刘韫余光中观察孟元几下,真是得来全不费工夫,倒是省的自己找了。
她寒暄道:“这帐子真是雅致。”
孟元拿起巾帕擦汗,回复道:“对待本宫这等战俘倒是有心了。”正说话着,她的目光也抛向刘韫。
她在虞国便听过刘韫这名字,此人是广平公主的幕僚,不管政略或人品都是个难得的人才。
孟元拿出茶盏,手掌指向对面,刘韫见这番,躬身行礼后才坐上长榻。
她将一盏茶推到刘韫面前,茶汤热气氤氲,恰好模糊了她眼底的情绪。
“请。”
“多谢。”
刘韫执盏,抬臂以袖遮面,浅啜一口热茶。
茶叶清香在舌尖散开,她却没心思细品,目光越过茶盏望向孟元
对方正低头给炭炉添炭,墨绿长袍的下摆扫过地面,露出一截泛着薄红的有力小臂,估计是方才舞剑时气血未褪。
孟元自然察觉到那毫不掩饰的打量,却故作不知,重新坐回榻上端起茶浅饮。
刘韫放下茶盏:“方才见殿下身陷囹圄仍勤练不辍,这般心性,说句不敬的,可比周国那些养尊处优的皇子们强多了。”
孟元抬眼便对上了刘韫眸中带着恰到好处的温和笑意,她放下茶盏,故作怅然一笑:“苦中作乐罢了。”
刘韫心中一动,追问道:“殿下可愿听在下一言?”
“哦?”孟元神情稍显好奇,心中却已大白。
刘韫来此的目的她并非猜不到,但有些事若要共犯,就要看这人是否有成为共犯的潜质,比如野心,比如发心。
只见刘韫从怀中拿出一枚令牌:“那便直言了,在下侍奉于广平公主。
公主高贵如此,却无兵权傍身,若能借殿下之力站稳脚跟,自会助殿下归虞。”
孟元垂眼,那令牌材质是上好的血木料,上边雕刻着一大簇硕果的稻穗,寓意倒是不错。
见她沉默,刘韫补充道:“公主知晓此物并不能证明身份,回到颍都后她自会与殿下相见。”
话音未落,孟元忽轻笑一声,抬眼时双眸已呈着几分锐利:“公主殿下有你这个幕僚,倒是她的福分。”
刘韫掌心微紧,面上却依旧从容:“殿下谬赞,在下倚仗公主才有如今。”
孟元将令牌收下,端起茶壶为两人续上热茶:“那本宫就等着与公主相会。”
她将茶汤注入盏中,热气重新氤氲开来,将两人的神情都藏了几分。
——
军营外,杨斯还正等着刘韫的车驾。
身后侍卫喘着粗气拱手道:“长史,那位早早进了虞国太子营帐内,您看...”
杨斯闻言顿时惊出一身冷汗。
如今这虞国太子本就是风口浪尖,她偏要往里闯,若是出了半分差池,别说他这长史难当,恐怕连公主那也没法交代。
话音未落,他已大步流星朝着孟元的营帐疾行,腰间的玉带随着急促的步伐左右晃动。
帐外值守的侍卫见他快步冲来,正要弯腰行礼却被杨斯斥离:“都走!没有我的命令不许靠近!”
侍卫们虽不明所以,但见长史大人面色凝重,不敢多问,连忙躬身退到远处。
杨斯低头深吸一口气,一把掀开厚重的帐帘迈步闯入。
帐中暖炉燃得正旺,氤氲的热气中夹杂着淡淡的茶香,与他此刻焦灼的心境格格不入。
只见孟元依旧斜倚在铺着白裘的长榻上,手中端着一盏热茶,神色淡然,而刘韫则坐在对面,手中茶盏轻晃,嘴角噙着一抹闲适的笑意。
两人正低声闲谈,那副悠然自得的模样,仿佛此处并非战俘营帐,而是寻常贵胄的茶室雅间。
听到动静,刘韫抬眼看来,瞧见是杨斯,脸上并无半分意外。
杨斯快步走到两人面前,整理了一下衣襟,对着刘韫深深躬身行礼,声音恭敬:“学生参见老师。”
这一声落下,孟元面上依旧波澜不惊,眼底却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诧异。
刘韫对杨斯的行礼习以为常,只是淡淡抬了抬眼,目光在他略显狼狈的神色上一扫而过,语气平淡:“还算有礼数。”
她早就知道杨斯这人是随军长史,否则也不会如此匆忙来见孟元。
张复这人只知征战不懂军务,照顾俘虏的任务定然会落到他头上。
杨斯直起身,先是警惕地瞥了一眼孟元,又转向刘韫,压低声音劝道:“老师,此处俘虏重地,还请老师先行离开,免得惹来不必要的麻烦。”
他深知军营中眼线众多,刘韫与孟元这般私下会面,若是被人瞧见上报,后果不堪设想。
刘韫闻言,不以为意地笑了笑,并未将他的话放在心上,却也知晓见好就收的道理。
她站起身,对着孟元点头,语气诚恳:“殿下,同您畅谈乃在下之幸,再会或是在颍都了,多保重。”
孟元放下茶盏,轻轻点了点头:“但愿本宫还有条性命能等到再会之日。”
刘韫闻言,与她相视一笑,那笑容似是觉得孟元的担忧不过是多余的笑话,随即转身朝着帐外走去。
杨斯连忙跟上,心中暗自松了口气。
刚走出营帐,刘韫忽然转过身,抬手一把揽住杨斯的脖颈,另一只手伸到他头顶,轻轻揉乱了他的发髻。
她力道不算重,却也足够让原本整齐的头发变得杂乱不堪,几缕发丝纠结在一起,甚至打了小小的结。
“住手!”
杨斯猝不及防,连忙挣扎着从她的臂弯中挣脱出来,一边慌忙整理着散乱的发髻,一边伸手扶正脑后发簪。
刘韫双手抱在胸前,眼中满是兴味,语气却陡然严肃了几分:“我来见虞国太子之事,不许向任何人泄露。”
杨斯刚整理好仪表,闻言忍不住小声怄气般嘀咕道:“我又不是多嘴之人,再说了,不肯人多嘴,有本事己莫为。”
他声音不大,却足以让刘韫听得清清楚楚。
刘韫闻言,当即瞪他一眼。“说什么呢?找打是不是?”说罢她就要抬手招呼上去。
“知道了知道了!我不说便是!”杨斯连忙抬手护住头。
他心中清楚,刘韫在此肯定跟公主殿下有关,自己也曾受过公主恩惠,就算她不说自己也会守口如瓶。
见他服软,刘韫这才收回手,满意地拍了拍他的后背,语气缓和些许:“那我便先走了。
对了,你多帮我照顾照顾虞国太子,今日与她闲谈倒觉得颇为投机,说不定日后还有再见的缘分。”
说罢,她摆了摆手,转身翻身上马,动作干脆利落,很快便消失在军营大道尽头。
杨斯站在原地,望着她远去的背影,忍不住自言自语道:“这虞国太子究竟有什么特别之处,怎么人人都这般关心她...难不成上辈子做了什么天大的好事?”
嘀咕完,他摇了摇头,转身朝着自己的营帐回去。
晚膳后,夜色笼罩,风卷着沙砾呜呜作响,刮得帐帘簌簌发抖。
赵其添揣着冻得发僵的双手,缩着肩膀走进孟元的营帐,身上那件薄薄的素色长袍根本抵挡不住夜风的寒意,布料贴在身上,透着一股挥之不去的凉意。
他掀开帐帘,里头却是另一番光景,暖炉里的炭火燃得正旺,整个帐子暖意融融。
孟元正斜倚在长榻上,墨绿色的长袍领口微微敞开,手中捧着一本泛黄的周国典籍,指尖在书页上轻轻摩挲着。
赵其添的目光落在她身上,心头莫名一软,这场景太过熟悉,想当初在太子府侍寝,孟元也常常这样捧着书等他。
察觉到他的脚步声,孟元的视线从书页上挪开,随着他的身影移动。
此刻面对赵其添,她心底竟生出几分莫名的尴尬,想说些什么,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赵其添没敢多看她,径直走到帐角的浴桶边,提起铜壶往桶里加热水。
蒸腾的热气扑面而来,模糊了他的眉眼,他反复伸手探入水中试了好几次,指尖感受着水温从温热直到觉得温度恰好才停下动作。
“你在屏风后坐会儿吧。”
孟元起身走近,目光扫过他那被冻得红扑扑的脸颊,再看他身上那件单薄的衣袍,心中忍不住轻轻叹了口气。“本宫不用人服侍。”
“哦...好。” 赵其添愣了一下,下意识地应道,手脚都有些无措,只能乖乖朝着屏风后走去。
还没等他起身站稳,便感觉手腕突然被一股温暖的力道攥住。
“别动。”
孟元也不知道自己为何会这样,她拉着他的手抬起来,借着帐内的火光,清晰地看见他手臂上横七竖八的痕迹。
大多是青紫色的淤青,还有不少细密的红色小疙瘩,好些已经结了浅浅的痂,显然是被虫子反复叮咬过的痕迹。
“让我看看其它地方。”孟元的声音放得很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顺势轻轻一拉,让他转过身去。
赵其添的身体僵了一下,本能地想拒绝。
他如今这般狼狈,满身伤痕,早已没了往日的模样,实在不愿让孟元看见这般不堪的自己。
可转念一想到自己今早的示爱宣言,好歹也让她知道自己现在堂堂正正,敢爱敢恨。
这般想着,抬手慢慢解开了腰间的衣带。
素色的衣袍失去了束缚,顺着他清瘦的肩头滑落,轻轻落在地上,露出了他白皙却布满伤痕的后背。
孟元目光骤然一沉。
赵其添肩胛处有一块拳头大小的淤青,紫黑相间,颜色深得吓人,一看就是受了重击。
往下,脊背两侧还有几道浅浅的划痕,大概是被粗糙的绳索磨出来的,再到腰侧,那些红色的咬痕密密麻麻,新旧交错,有些结痂的地方还微微泛红。
她伸出手,指尖轻轻触碰到肩胛上那块淤青,动作放得极轻,却还是让赵其添浑身一颤,像被电流击中般打了个激灵,后背的肌肉都下意识地绷紧了。
“这段时间,你怎么就伤成这样了?” 孟元的声音压得很低,指尖顺着肌肤滑下腰际。“你不是周国的储君么?”
话音未落孟元立马嘲讽自己一句,什么储君,赵其添嫁进来之前她不早就知道他不得宠吗?
赵其添抱着双臂,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他既希望孟元能因此心疼他,能多分给自己一点注意力,可同时,心底又涌起浓浓的羞耻感。
这样满身伤痕,枯槁的他,不再漂亮,不再有任何价值,还能得到她的青睐吗?
他甚至不敢回头去看孟元的表情,只能咬着下唇,任由她的指尖在自己的伤痕上停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