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咚!”
孟元被张复狠狠推搡进一顶低矮的营帐,刚进去她便重心不稳,踉跄着撞在干草垛上,粗糙尖利的纤维蹭过脸颊,留下了一道浅浅的红痕。
她的双手被反绑在身后,手腕被铁链勒得生疼,剑也早已被收缴,身上的银甲沾满尘土与血污,却依旧难掩那份与生俱来的凛然气场。
孟元支起脑袋环视周围,帐顶低矮得只要她站起几乎就会碰到头顶。
帐内光线昏暗,弥漫着一股刺鼻的臊臭味,混杂着霉味与劣质酒水的酸腐气息,直冲鼻腔,她几乎是下意识地皱紧了眉头。
地面是未经平整的黄土,坑坑洼洼,散落着干草,碎布与不知名的污秽,几只肥虫顺着帐壁窜过,留下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
张复带着几名手下跟了进来,身后的士兵举着火把,跳动的火光将众人的影子投射在帐壁上,忽明忽暗。
他见孟元如此,心中莫名涌起一股畅快,大步走到她面前,居高临下地打量着她:“太子殿下养尊处优,这般简陋的地方,怕是让您受委屈了。”
张复蹲下身来,将孟元的脸移向自己:“不过您也别着急,等回了颍城可是还有更好受的。”
孟元缓缓抬起头,额前的碎发沾着尘土,眼神却依旧锐利如刀。
她嗤笑一声,嘴角勾起一抹弧度:“张复,你也配在本宫面前耀武扬威?”
话音未落,她猛地窜起身朝着张复的门面撞去!
“嘭!”
一声闷响,张复猝不及防,被结结实实地撞中了鼻梁,他疼得龇牙咧嘴,连忙捂住鼻子,指缝间瞬间渗出鲜血。
“你!” 张复又疼又怒,双眼赤红地瞪着孟元,抬起手就要朝她脸上扇去。
“将军!不可!”身后一名身着文官服饰的手下眼疾手快,连忙上前拦住了他,那人微微摇头,眼神里带着警示。
张复这才强压下心头的怒火,狠狠甩开手下的手,斜睨了孟元一眼,冷哼一声:“走!”
几人闻言上前将孟元禁锢手环撤下,使其重新固定到她腿上才转身离去。
营帐的门帘被他们粗暴甩下,帐内瞬间黑了大半,好在帐外火把的余光透过帐缝钻进来,勉强能看清周遭的景象。
孟元缓了缓撞得发疼的额头,慢慢挪到营帐内侧。
那里摆着一张所谓的床,不过是一堆杂乱的干草垛,上面铺着一张破旧的竹席。
那竹席边缘早已磨损不堪,露出尖锐的竹刺,除此之外再无其它。
孟元无所谓似得翻身上床,好在身上还穿着盔甲,多多少少能抵御些许寒意。
她躺在近乎冰凉的竹席上,帐外传来的士兵的喝酒嬉笑声,夹杂着猜拳与粗鲁的调侃。
显然,抓到她这太子,让大半各军营都放松了警惕。
帐外偶尔传来几声振翅声,是夜鸟被喧闹声惊起,掠过营帐上空。
猜测张复那群人不会再来打扰自己,这样想着孟元便合上了眼。
均匀的呼吸在狭小的帐篷内格外清晰,又偏带着几分安全感。
——
张复主帐内。
“砰!”
一道拍桌声回荡在帐内,桌边茶杯应声倾倒,茶水溅了一地。
“我们在战场上拼死拼活,朝堂上那群人倒是站着说话不腰疼!” 张复怒不可遏地嘶吼。
“让老子好好伺候那个俘虏?简直是奇耻大辱!”
身后文官杨斯连忙上前,小心翼翼宽慰道:“将军息怒,上头既然有令,想必是另有打算。
那孟元是虞国太子,身份特殊,若途中真有差池,咱们也不好向颍都交代啊。”
“交代?” 张复猛地转过身,脸上满是激怒之色。
“老子是上阵杀敌的将军,不是给女人端茶倒水的奴才!”
他一想到孟元刚才那副高傲模样就气得浑身发抖。
杨斯双手搓了搓,心里无奈暗道:将军此刻正在气头上,颍都送来的密信确实古怪,明明是阶下囚,却要以国宾之礼相待。
这不是明摆着让将军难堪吗?
他斟酌着还是开口:“将军,此事不如交给属下处理。您安心歇息,那俘虏的饮食起居,属下会按令安排。
接着杨斯又缓缓道:“既不会违背上头的意思,也绝不会让她好过。”
张复瞥了他一眼,脸色稍缓,冷哼一声:“也罢,就交给你了。”
“记住,别让她太舒坦。”
“属下明白。” 杨斯躬身应道,看着张复稍显满意坐回椅子上时悄悄松了口气 ,终于是把这祖宗给哄好了。
晨光透过帐缝钻进来,在满是尘土的地面投下细碎光斑。
孟元正睡得沉稳,帐帘被轻轻掀开的动静仍被她听得清楚,但却未做任何动作。
直到来人轻唤几声太子殿下她才装作刚睡醒般眨巴了两下惺忪的眼皮,定睛望去 ,正是昨夜拦住张复的那名文官。
孟元稍稍观察几息,昨夜火光昏暗,未曾清楚容貌,此刻天光下,倒叫让她多看了两眼。
这人肩背略单薄,眉眼是清汤寡水的淡,鼻梁挺直却不凌厉,皮肤是长期未见日光的苍白,组合在一起竟有股温润的气质让人眼前一亮。
杨斯见她清醒过来,连忙拱手行礼,姿态恭敬得恰到好处:“殿下,在下杨斯,官属长史,奉命前来拜见。”
孟元慢悠悠支起身,银甲蹭着竹席发出细碎声响,她语气闲散:“找我何事?”
“陛下听闻太子驾临军中,十分欣喜,特命在下前来相邀,盼您前往颍城一聚。”
杨斯语速平稳,措辞得体,仿佛孟元不是阶下囚,而真是受邀而来的客人。
孟元闻言,眉梢轻轻一挑。
赵恪这老东西,脸皮倒是一如既往的厚,擒了她还故作欣喜相邀。
她面上不动声色,依旧是那副漫不经心的模样。
杨斯察言观色,见她毫无反应,又补充道:“陛下特意吩咐,需按国宾之礼相待殿下,此前张将军多有冒犯,还望太子海涵。
在下已为殿下准备了上好的帐篷与侍从,一应起居都会妥善安排。”
这话倒是让孟元稍显波澜。
她支起一条腿,手掌撑在膝盖上,唇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我不去。”
杨斯明显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会被直接拒绝,他顿了顿,连忙补救:“难不成殿下是对张将军心存怨言?若是如此,下官愿代将军向殿下赔罪。”
说罢,他便作势要下跪,动作却刻意放慢,眼神还悄悄往孟元这边瞟,带着几分试探。
诚意不够啊。
孟元在心中暗想着,但她懒得拆穿,干脆躺回干草垛上,双手垫在脑后,语气慵懒:“我不去,这里挺好的。”
杨斯僵在原地,反应后又迅速起身,脸上已满是见了活祖宗的模样。
他搓了搓手,苦着脸道:“殿下,您这又是何苦?”
孟元翻身朝向他,眼中盛着浅浅笑意,语气带着几分狡黠:“杨长史,我若是在这种地方生个病,倒也无所谓。
可陛下既将我奉为国宾,届时要再染了风寒,怕是不好向陛下交代吧?”
杨斯双手握在身前,笑眯眯道:“怎会呢?殿下如此康健,况且皇命如此,下官定然将您伺候得舒舒服服。”
“是吗?”孟元依旧是那副事不关己的态度。
杨斯见状大感不妙,这虞国太子还真是个不好糊弄的主,昨夜就看她有骨气,今日一见倒是多是多了几分临危不惧。
看来将军此遭怕是要失望了,他擦了擦额头上不存在的汗水再道:“若殿下肯屈尊前往那是再好不过,下官万分感激殿下。”说罢躬身行礼。
孟元盯着他纤薄的背脊,心中也盘算着。
如此也好,人尽皆知总比在这小帐篷里头要方便些。
她从干草垛上翻下来,伸展了一下双臂,银甲碰撞发出清脆声响:“走吧。”
杨斯闻言,如蒙大赦,连忙侧身引路:“殿下请随我来。”
两人走出那顶低矮破败的营帐,晨光正好,周军大营内已有不少士兵在忙碌,见孟元被杨斯恭敬引着,都露出了好奇的神色,却无人敢随意议论。
孟元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过四周,默默记下营帐的分布与巡逻士兵的路线,心中已有了计较。
杨斯在前引路,一路上看似随意地闲聊,语气带着几分刻意的殷勤:“殿下一路劳顿,要不要先沐浴?或是先用膳?
新帐篷里下官已备好了听话的侍从,殿下随意使唤便可,若是想做些别的,也尽可吩咐。”
孟元听着他话里有话,隐约察觉其中玄机。
这杨斯心思倒深,只是不知他葫芦里究竟卖的什么药,她也不接话,只是目光平静地扫过沿途。
不多时,一顶硕大的金边黛紫帐篷出现在视野中。
这帐篷足足有普通帐篷的三倍大,黛紫的帐布镶着耀眼的金边,在周遭土黄色的军营里格外扎眼,活脱脱一个明晃晃的靶子。
“殿下,那便是为您准备的营帐。” 杨斯笑着解释,语气带着几分邀功。“陛下降旨时,这些物件就随旨意一同送来了。
看来殿下在陛下心中,分量着实不轻啊。”
孟元扯了扯嘴角,这种时候还说些场面话可就对不起自己了。
帐前站着四名手持长戟的士兵,见两人走近,才齐齐抬手拉起厚重的帐帘。
这时杨斯顿足,回身举起手臂,恭敬地向她示意:“殿下,请进。”
孟元只当他是做样子,微微颔首,便抬步先一步走进帐内。
孟元抬步走入,目光所及之处,皆是与军营格格不入的奢华,帐内亮得晃眼,地上铺着厚厚的地毯,踩上去绵软无声。
一侧的矮榻上铺着雪白的狐裘垫子,矮榻旁的案几上摆放着成套的白瓷茶具,茶烟袅袅,散发着淡淡的茶香。
另一侧则隔着一道绣着山水图景的屏风,想来是休息的内帐,隐约能看到里面铺着锦缎床褥。
“殿下?”
一道熟悉又带着几分沙哑的声音传入耳中,孟元浑身一僵,不可置信地止住动作。
她猛地循声望去,只见帐中一角,赵其添正站在那里。
他穿了一身深蓝长袍,头发简单地打了个大麻花辫垂在身后,未施半点粉黛。
原本就清瘦的脸庞如今更是瘦削了不少,眼下的乌青像晕开的墨,直愣愣地撞进孟元眼中。
“你...”
孟元刚吐出一个字,身后的杨斯便笑着走了进来,打破了这突如其来的沉默。
“殿下可喜欢这下官为您安排的侍从?” 杨斯脸上挂着温和的笑,眼底却藏着几分看戏的玩味。
“下官担心周国的侍从伺候不好殿下,便想着让殿下的熟人前来帮忙,这样殿下也能舒心些。”
孟元瞬间沉下心绪,心中嗤笑一声。
原来在这儿等着她呢。
她压下心中翻涌的情绪,目光从赵其添脸上移开,落在杨斯带着笑意的脸上,语气平淡无波:“杨长史倒是费心了。”
赵其添站在原地,手指紧紧攥着衣摆,指节泛白。
他抬头望着孟元,眼神复杂得厉害,有惊喜,有委屈,有担忧,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
他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却又在触及孟元平静的目光时,把话咽了回去,只是肩膀微微绷紧,显得有些手足无措。
帐内的气氛一时有些微妙,杨斯似是很满意这效果,笑道:“下官就不打扰殿下休息了。”
说罢,他躬身行了一礼,便转身退出帐子。
孟元站在原地,没有动。
她能感觉到赵其添的目光一直落在自己身上,带着滚烫的温度,几乎要将她的银甲灼穿。
她深吸一口气,缓缓转过身,看向那个猝不及防重逢的人。